天剛泛起魚肚白,蘇藍已經踏進第三紡織廠。
空氣里飄著隔夜的機油味,混著清早的涼氣,早班工人的腳步聲在廠區里哐哐迴蕩。她先繞到細紗車間附近,眯眼朝整理區瞅了瞅——懷孕的小趙在那兒,側臉看著挺溫順。記下了,她沒停腳。
宣傳欄前她站了會兒。「第一季度勞保用品發放明細」貼那兒,表格劃得齊整,底下紅指印一片壓一片。她心裡估摸著,這「陽光公開」搞起來,大伙兒心裡是該踏實點。
走到細紗車間,離開工還差十來分鐘。女工們已經聚在水池邊了,嘩嘩洗手,嘴上也沒閒著。
蘇藍剛靠近自己工位,王姐那大嗓門就炸開了:「哎喲喂!看看誰來了!咱們車間飛出只金鳳凰,文章都登到首都大報上去啦!」
這一嗓子,把周圍目光全薅過來了。
李嬸撩著圍裙擦手,幾步躥到跟前,眼都笑沒了:「蘇藍!真給咱長臉!昨晚廣播念你文章,我聽得真真兒的!寫的全是咱摸得著的事兒,比那乾巴巴的口號強一百倍!」
旁邊小玲臉蛋紅撲撲的,聲音不大卻冒光:「蘇藍姐,你真行!那報紙……是不是全國都能看見?」
蘇藍耳根發熱,心裡門兒清。這年頭,「上報紙」可不光是面子,那是實打實的彩頭,能頂事兒。
她趕緊擺手,笑得靦腆:「王姐、李嬸,小玲,快別誇了。我就是把咱平時怎麼幹活、怎麼想事,照實寫下來。活兒是大家乾的,我就動動筆。」
「照實寫就對了!就缺你這支筆呢!」王姐一拍大腿,嗓門更亮了,轉頭沖四周嚷嚷,「姐妹們,蘇藍有這本事,咱車間這麼多好人好事,是不是也得讓她寫寫?也上上報,光彩光彩!」
這話像捅了馬蜂窩,立馬炸鍋了。
「對對對!寫寫咱李嬸!連續三年全勤,雷打不動!」
李嬸自己倒不好意思了,推那人一把:「去你的!這有啥好寫的……」
「怎麼沒好寫的?」另一個搶過話頭,急吼吼的,「蘇藍,寫小玲!上個月技術比武,咱車間第一!給準備車間爭了大臉!」
小玲低下頭絞衣角,耳朵卻支棱著。
這下可好,七嘴八舌全開了閘:
「我……我去年在廠門口撿了個錢包……」
「還有上周,張姐那法子省了二兩線!」
「我那改良的小扳手……」
聲音嗡嗡響,裹著急切、得意,還有股子說不清的渴。一張張被機器聲和棉絮磨糙的臉,這會兒都泛著活氣。
她們未必懂「宣傳」裡頭那些彎彎繞,但那心思樸素又扎人——就想自己那點辛苦、那點機靈,能被看見,能被記住,能變成鉛字,好像日子就不一樣了。
蘇藍等這陣熱鬧稍歇,才開口,聲音溫溫和和,卻讓人聽著踏實:「嬸子、姐姐們說的,我都記心裡了。咱車間確實人人有亮點。不過文章上報有規矩,得看時機,也得合廠里要求。我現在就一學徒工,上次是碰巧。真要把大家的事寫好,我得了解得更細才行。」
見大家眼神黯了黯但都點頭,她話頭一轉,笑得更實誠:「但我可以先記著。李嬸的全勤,小玲的比賽,還有大伙兒說的好事、巧思,我都落本子上。等以後真有機會,或者我想多練筆寫寫咱工人的故事,一定先來找你們細聊,聽你們自個兒說,成不?」
「成!那有啥不成!」
「蘇藍,你太靠譜了!」
「那我們『黑材料』可交你了啊!」王姐哈哈笑,氣氛又活絡起來。
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推車軲轆聲,一個不太熟的女聲喊:「細紗車間的,孫師傅讓送的線到了,接一下!」
眾人回頭,只見兩個穿著淺灰色工裝、戴著工帽的女工推著一輛堆滿線軸的小車停在門口。前面那個抬頭擦汗的,正是何巧巧。
她顯然也沒料到一進來就看見蘇藍被眾人熱情簇擁的場景,擦汗的手頓了頓,目光在蘇藍含笑的臉和周圍女工熱切的表情上飛快地掃過。
那一瞬間,何巧巧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到了。她幾乎是立刻調整了面部肌肉,一個燦爛的、帶著刻意熟絡的笑容迅速綻開。
「蘇藍妹妹!」她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仿佛偶遇了親近的熟人,「這麼巧!剛才我們那邊還在說呢,你文章寫得真好,都上婦女報了,給咱們廠爭光!」
她說著,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蘇藍沾著棉絮的普通工裝和手裡剛放下的布兜,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驚愕,有難以置信,還有一股被強行壓下去的、悶悶的酸澀與嫉妒。
這才幾天?這個和自己爭工作的小姑娘,不僅穩穩站住了腳,還贏得了這麼多人的真心誇獎和擁戴?
這和她預想的「灰頭土臉」或「忍氣吞聲」完全不一樣。
蘇藍在何巧巧出聲的瞬間就轉過了身。看到何巧巧臉上那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不愧是女主,即使鬧得有些不好看,現在見著她熱情洋溢。
她臉上也迅速浮現出禮節性的微笑,客氣而疏離:「巧巧姐,你們來送線啊。辛苦了。」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完全是對普通同事的客套。
何巧巧心裡卻因這份平淡的客氣咯噔一下。沒有怨恨,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半點局促不安,就這麼坦然平靜,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得體……
這種反應,莫名地讓蘇藍想起了蘇河——她那個同樣總是禮貌周全、讓人挑不出錯的二哥。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口子在某些方面真像。這個認知讓她心底那點不爽又添了一層。
「不辛苦,應該的。」何巧巧維持著笑容,還想多說兩句拉近關係,但同來的臨時工已經在催促,孫玉芳也在不遠處投來催促的一瞥。
她只得咽下話頭,又對蘇藍笑了笑:「你先忙,我們卸完線就得回去,那邊催得急。」
蘇藍微微點頭:「好,慢走。」
何巧巧和同伴推著小車往指定區域去,背挺得筆直。直到拐過幾台機器,看不見準備車間那群人了,她臉上那層明亮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嘴角微微下拉,抿成一條略顯僵硬的線。
剛才那一幕在腦海里回放——蘇藍被圍在中間,那些女工眼中的喜愛和欽佩做不了假。憑什麼?她心裡那股酸水咕嘟嘟冒得更厲害了。
自己在這裡做臨時工,累死累活,小心翼翼。那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被眾星捧月的本來是我心裡無限的暢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