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下筆一氣呵成。
「上半年,工會女工委主動靠前服務,嚴格依據《女職工勞動保護特別規定》,為7名孕期超過七個月的女工(如細紗車間趙慧芳同志)及時辦理了調崗手續,…………」(附:趙慧芳同志簡短感謝信摘錄)」
寫到勞保福利,她筆尖帶上了力度:
「推行『陽光發放』制度,堅持『事前公示、本人簽領、事後覆核……」
在「當下:凝聚『半邊天』的奮鬥力量」部分,她注入了從工友們那裡聽來的蓬勃朝氣:
「以賽促練,激發崗位成才內生動力。成功舉辦『紅星杯』春季操作運動會……」
「豐富載體,建設溫暖向上的職工文化。利用黑板報、廣播站、宣傳欄,持續挖掘報導一線好人好事、技術革新小竅門等34例……」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繁星點點。蘇藍仔細地將這份數頁紙的報告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修改了幾處措辭,確保數據事例準確、邏輯清晰、語氣得當,既有具體支撐,又不失應有的高度。
她拿出自己最好的字跡,將最終稿工整地抄寫在一沓乾淨的報告紙上。
次日中午休息時間,蘇藍揣著那份工工整整的報告,來到了廠辦公樓。工會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田主席清晰溫和的聲音。
蘇藍推門進去。田主席正戴著眼鏡在看文件,抬頭見是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摘下眼鏡:「小蘇啊,有事?進來坐。」
辦公室不大,但整潔有序,窗台上還擺著兩盆綠植。蘇藍有些拘謹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邊緣坐下,雙手將那份報告遞了過去,微微垂著眼,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謙遜:
「田主席,打擾您了。您上次提的……關於總結材料的事,我回去後反覆想了想,又找老師傅和工友們請教、了解了一些情況,試著整理了點東西。」
她頓了頓,語速加快了些,像是要趕在勇氣消失前把話說完:
「但我進廠時間太短,對很多工作的理解肯定很膚淺,把握不了高度和重點。就是……就是把聽到、看到的一些實在事列了列,寫得特別幼稚,也不曉得格式對不對。實在拿不出手,就當是……是我的一份學習作業,請您……請您有空的時候,隨便看看,多多批評指正。」
田主席接過紙,先看了那段開篇,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她看得很仔細,手指輕輕點著第一條。
「趙慧芳……」她念出這個名字,抬頭看蘇藍,「你見到她本人了?」
「嗯,中午在整理班附近,正好她休息,聊了幾句。」蘇藍老實回答,「她說多虧工會想著,手續辦得特快,心裡挺感激的。我就想,這種實實在在的照顧,說出來比空講道理強。她說願意寫幾句感謝的話。」
田主席點點頭,眼神里有了些光:「好。這個例子好,具體,有溫度。」她又看向第二條,「『陽光發放』……你連庫房老趙的意見都聽了?」
「去領料子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趙師傅說,現在發東西心裡踏實。」蘇藍補充道,「我還看了宣傳欄,那紅手印一片片的,挺顯眼。」
「顯眼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公開透明。」田主席語氣肯定,隨即看向第三條,笑了,「林曉玲,孫玉芳……連具體名字和效果都摸來了?還『帶動車間操作水平』,這話誰說的?」
蘇藍有點不好意思:「是聽她們車間老師傅閒聊提起的,說比武之後,不少人私下裡練得更勤了。我就自己琢磨著寫了這麼一句,可能不準確……」
「無妨,有這個意識就很好。比武不是為了比而比,就是為了帶動。」田主席說著,看向最後一條,輕輕嘆了口氣,又像是欣慰,「活動參與踴躍,『心裡高興』……這話實在。工友們高興了,心氣順了,很多事就好辦。」
她放下紙,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溫和地落在蘇藍身上:「小蘇啊,你這份『簡單列了列』,可不簡單。沒堆砌空話,句句落在具體的人和事上,這就抓住了工會工作的魂——為人服務,落在實處。你觀察得很細,問得也巧。」
蘇藍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連忙說:「都是大家做得好,我就是記了一下。」
田主席將那份報告又拿在手裡掂了掂,紙張邊緣被蘇藍的手指捏得有些發軟。
她沒立刻說話,目光再次掃過那幾頁雖然字跡工整、卻仍透著年輕人拘謹的謄寫稿,最終落到面前這個微微垂著眼、顯得有些侷促的年輕女工身上。
「小蘇,」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溫和了些,帶著長輩式的肯定,「你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摸到這些情況,整理成這個樣子,確實下了功夫,心思也用對了地方。」
她說著,拿起桌邊的鋼筆,在報告首頁的空白處,輕輕點了兩下,像在斟酌詞句,「方向是對的,就是要寫這些具體的事,具體的人。工會工作好不好,不是看口號喊得響不響,是看工友們的實際感受。」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給蘇巧時間消化。然後話鋒稍稍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更多引導的意味:「當然,作為一份正式的匯報材料,有些地方還可以更精煉,重點可以更突出。比如這裡,『心裡高興』,這種說法很實在,但正式文件里,我們一般會用『提升了職工的獲得感和歸屬感』這類表述,意思一樣,更規範些。」
蘇藍連忙點頭,身體不自覺前傾,像認真聽課的學生:「我記住了,田主席。是我水平不夠,用詞太……太白話了。」那些瑕疵,當然是蘇藍故意露出,一個過於完美、無懈可擊的報告,不符合她「蘇藍」的身份。
一個高中還沒畢業,又沒參加過工作,能有多少水平有點毛糙,有點笨拙的努力,才是安全的。
「白話有白話的好處,親切。」田主席笑了笑,將報告輕輕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遞還給她,「這份東西先放我這兒吧。我呢,再仔細看看,有些數據和提法,可能還需要跟相關科室再核實一下。你先回去,安心工作。寫材料是輔助,把本職崗位的工作干紮實,才是根本。」
「哎,好。謝謝田主席。」蘇藍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應了,心裡明白這是送客的意思,便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門扉合攏,將年輕女工的身影隔絕在外。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窗台上的綠植在午後的光線里靜靜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