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沒有林曉燕那種劍拔弩張的氣勢,只是平靜地看向眾人,目光清亮:
「我寫這三篇稿子,想法很簡單。先進黨員不是貼在牆上的畫,他們就是每天跟我們一起幹活、一起流汗的師傅、大姐、兄弟。」
「他們的先進,不在口號里,而在他們怎麼對待手裡的活計,怎麼對待身邊的工友,怎麼在日復一日的平凡里,守著一份不平凡的心。」
她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去採訪張師傅、劉師傅、陳師傅,就是跟他們嘮家常。」
「張師傅跟我說他修機器時想啥?就想趕緊修好,別耽誤生產。」
「劉師傅為啥對徒弟那樣?」
「她說,都是孩子,不容易。」
「陳師傅更實在,就說黨給了飯碗,得知足,得把活兒干好。」
「我就想,把這些大實話、真感情、實打實幹出來的事兒,原原本本記下來,寫出來。」
「晚會台下坐的都是咱們的工友,他們想聽的,不是飄在天上的道理,就是這些接地氣、有溫度、他們自己也可能正在經歷或者見過的人和事。」
「我覺得,這比什麼都強。」
她說完,坦然坐下。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抒情,卻像一股清泉,流過有些燥熱的會議室。
林曉燕的臉更紅了,不是激動,是憋的。
她狠狠瞪了蘇藍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低聲嘀咕:「譁眾取寵……沒格局……」
蘇藍像是沒聽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田主席將一切盡收眼底,敲了敲桌子:「好了,思路都清楚了。現在,投票。一人一票,同意用哪篇稿子,就把寫有作者名字的紙條,放到對應的碗裡。」
她示意陳正把三個貼著李翠娥、林曉燕、蘇藍名字的搪瓷碗放在桌子中央。
投票開始。氣氛再次緊繃。
「要俺們說啊,」
老趙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掌,先開了口,嗓門洪亮又實在,
「肯定是小蘇的稿子中!」
「俺們大老粗,就愛聽實打實的話。張師傅修機器那股子勁兒,寫得對!」
「就是那樣!光喊口號頂啥用?」
「機器能自己轉起來?」
鍋爐房的老孫悶聲悶氣地接話:「劉大姐心疼徒弟那些話,說到俺心坎里了。咱鍋爐房也有小年輕,背井離鄉的,活兒又重,將心比心嘛。」
他話不多,但意思明明白白。
輪到紡紗車間的王秀芹主任,她沒直接評稿子,反倒樂呵呵看向蘇藍,眼角的皺紋都透著親熱:
「桂香家的閨女,打小就機靈,會看人臉色,還疼人。這稿子讀著就暖和,跟聽自家閨女嘮嗑似的。這寫的不就是咱身邊的事嘛!」
「宣傳工作能寫到工人心坎里,讓大家覺得親切、服氣,還願意跟著學,那才叫高級!小蘇,不錯,沒給你媽丟臉,也給咱車間長臉了!」
她說完,還衝蘇藍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全是欣慰和自豪。
車間三位代表幾乎毫不猶豫,都把紙條放進了蘇藍的碗裡。
王秀芹主任放紙條時,還特意輕輕拍了拍蘇藍那個碗的邊沿,對著蘇藍的方向點了點頭,眼神里寫滿了「閨女,嬸子挺你」。
廠辦主任劉昌明,這個有名的「老油子」,端著茶杯沉吟了兩秒,目光飛快地掠過林副廠長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蘇藍,最終,還是把紙條慢悠悠地放進了林曉燕的碗裡。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稀泥的笑。
工會胡委員幾乎沒猶豫,跟著劉主任,把票投給了林曉燕,投完還朝林副廠長那邊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另外兩個中層幹部,一個看了看田主席,又看了看林副廠長,最後把票投給了看起來最「安全」、誰也不得罪的李翠娥。
另一個猶豫半天,也投了李翠娥。
王青捏著紙條,心亂如麻。
林曉燕的目光像刀子,但蘇藍的稿子確實好,李姐那邊也交代不過去。
他額頭冒汗,在陳正催促下猛地站起:「我、我棄權!」
說完把空白紙條一撕,癱坐下去再不敢抬頭。
陳正作為科長,最後一個投票。
他手裡捏著紙條,感覺有千斤重。他
沒有立刻投,而是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無奈又為難的笑,目光主要看向林副廠長,又環視一圈,仿佛在尋求大家的理解:
「哎呀,這個票投的……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曉燕同志的稿子,那政治性是絕對過硬,沒得說。」
他先定了調,接著話頭一轉,「不過嘛……今天幾位工人師傅代表的意見,大家也都聽到了,反應很直接。咱們這晚會,說到底還是演給工友們看的。蘇藍同志這篇呢,可能格局上沒那麼『大』,但勝在……哎,工友們愛聽這個調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推心置腹:「我琢磨著,今年或許可以稍微……靈活一點?」
「用蘇藍這篇,也算是回應了基層的呼聲。曉燕的稿子當然也很好,留著以後肯定有用得上的場合。」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迅速把紙條放進了蘇藍的碗裡,仿佛完成了一個燙手的任務。
現在,三個碗裡的票數清晰了:
李翠娥:2票。
林曉燕:3票(劉主任,胡委員,另一個中層)。
蘇藍:4票(三位車間代表,陳正)。
蘇藍領先兩票,但還沒過在場有投票權人數(11人)的一半。
最關鍵的兩票——田主席和林副廠長,還沒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們兩人身上。
林曉燕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尖發白,眼睛死死盯著林副廠長,充滿了祈求。
林副廠長卻笑了笑,身體往後靠得更舒服些,雙手一攤:
「哎呀,我就是來聽聽,學習一下。今天老田是晚會總負責,這個稿子怎麼定,當然還是老田你拿主意。我嘛,就是列席,不參與投票了。你們定,你們定。」
他把皮球輕飄飄地踢給了田主席,自己置身事外,卻無形中將田主席架在了火上。
如果田主席直接拍板用蘇藍的,那就成了她「一意孤行」,不顧及林副廠長的面子。
如果她稍有猶豫,或者提出什麼折中方案,氣勢上就矮了一截。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田主席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桌面輕輕點著。
林曉燕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她的動作依舊從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