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下班的電鈴聲早已響過,宣傳科里的空氣卻還凝滯著,悶熱中摻雜著未散的硝煙味。
李翠娥是第一個走的,鈴聲還沒落就拎著布包慢悠悠晃出了門。
王青也貓著腰,貼著牆根溜得飛快。
往常這個時候,林曉燕也早該沒影了。
她總是宣傳科里走得最積極的那個。
可今天奇了,她不但沒走,還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子。
把鋼筆、稿紙、筆記本一樣樣擺弄來擺弄去,眼角餘光卻像鉤子似的,一下下往角落那邊瞟。
蘇藍正把最後幾本採訪筆記收進自己帆布小挎包里。
她卻收得很仔細,一本本碼齊。
動作不緊不慢,全然沒受這詭異氣氛的影響。
林曉燕故意把抽屜拉得哐當響,鋼筆重重摔在桌上,斜著眼瞥向角落裡的蘇藍。
見蘇藍正專注地整理著那些破採訪本,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她心頭的火「噌」地就燒到了嗓子眼。
「有些人啊,本事不大,心眼倒挺多。」
林曉燕撥弄著桌上的稿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個辦公室聽見,「靠著點投機取巧的小聰明,哄得領導高興,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蘇藍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抬,只淡淡回了一句:「總比有些人強,稿子寫得跟喊口號似的?」
這話像根針,精準扎進林曉燕最疼的地方。
「蘇藍!你什麼意思!」
林曉燕「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我那是政治覺悟高!你寫的那叫什麼?家長里短,婆婆媽媽,根本上不了台面!」
「上不上得了台面,不是你說了算。」
蘇藍終於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
「工友愛聽,省報編輯認可,這就夠了。倒是你那些『高度』,除了你自己,誰買帳?」
「你少拿省報壓人!」
林曉燕聲音尖利起來,「誰知道你是不是瞎編的!就算真有,那也是你耍手段——」
「我耍手段?」
蘇藍輕笑一聲,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幾張辦公桌對峙,「我的手段就是踏踏實實下車間採訪,聽工友說心裡話。」
「你的手段呢?是指望領導看面子?」
句句戳心窩子。
林曉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藍:「你……你污衊!我要去告你!」
「去啊。」
蘇藍往前一步,氣勢絲毫不弱,「正好讓全廠都知道,林副廠長的侄女,稿子比不過人,就會撒潑打滾,還以勢壓人。」
「你……你」林曉燕腦子一熱,揚手就要扇過去。
「幹什麼!」
一聲厲喝從門口炸響。
陳正黑著臉站在那裡,顯然是剛回來就撞見這齣。
他快步走進來,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最後定在林曉燕還沒收回的手上:
「林曉燕!你想幹什麼?這裡是宣傳科,不是菜市場!」
林曉燕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白了又紅,咬著嘴唇,眼圈瞬間就紅了。
帶著哭腔:「科長,她……她污衊我,還說我……」
「夠了!」
陳正打斷她,語氣嚴厲,「我都聽見了!是你先挑的事!再鬧,我就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匯報給田主席和林副廠長!」
一聽要報到叔叔那裡,林曉燕頓時蔫了,狠狠瞪了蘇藍一眼,抓起自己的包,哭著衝出了辦公室。
門被摔得震天響。
陳正揉了揉太陽穴,看向蘇藍,嘆了口氣:「小蘇啊,你……唉。」
蘇藍已經恢復了平靜,重新坐下:「科長,我沒惹她。」
「我知道。」
陳正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壓低聲音,「她什麼性子我清楚。但小蘇,你得明白,林副廠長那邊……今天會上他是讓步了,可心裡指定不痛快。」
「你以後做事,更要小心謹慎,別讓人抓了把柄。」
蘇藍點頭:「我明白,科長。我會把工作做好,其他的,問心無愧。」
陳正看著她這副沉穩的樣子,心裡倒是踏實了幾分。
這姑娘,有能耐,也有分寸。
「明天策劃會,你是重頭戲。」
陳正正色道,「稿子再打磨打磨,特別是那幾個關鍵事跡,細節要更生動。省報的意向是好事,也是壓力。萬一真來了,這稿子就是咱們廠的臉面。」
「您放心,我已經有修改思路了,今晚就整理出來。」
蘇藍應得乾脆。
從辦公室出來,夕陽已經西斜。
蘇藍腳步輕快地往廠外走,包里那十五塊省報稿費貼著褲袋,仿佛還帶著油墨的香氣。
她無意間摸了摸挎包,指尖觸到了一沓薄薄的票子。
那是上次給省里申報寄稿時領到的稿費,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十五塊錢。
這些天忙著改稿子、應對會議上的風波,竟一直沒來得及拿出來消費。
贏了這一仗,痛快!
腳步不覺輕快,供銷社窗口還亮著燈,售貨員大姐的大嗓門穿透暮色:「最後一刀後腿瘦肉!不要票!一塊二!還有幾根大棒骨,骨髓滿滿的,燉湯香掉眉毛嘞!」
這年月,肥肉是金疙瘩,瘦肉常被嫌「不出油」。
夏天天熱,供銷社怕放壞,隔三差五就有這等免肉票的好事。
蘇藍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大姐,瘦肉和棒骨我都要!」
「好嘞!姑娘趕巧了!」
大姐手腳麻利,操刀過秤,「這肉瘦得勻淨,骨頭也新鮮,剛剔的!」
稱肉,捆骨,油紙窸窣。
沉甸甸的份量墜在手裡,豬肉鮮氣混著骨頭醇厚的味道直往鼻里鑽。
這個年代的豬肉可不是後世的。
蘇藍吸氣,嘴角忍不住彎起。
蘇藍又指著貨架:「再來兩斤國光蘋果,半斤桃酥!」
沉甸甸的網兜拎在手裡,蘋果的清香混著肉味兒直往鼻子裡鑽。蘇藍深吸一口氣,嘴角高高揚起。
穿來這些日子,肚子裡缺油水,夢裡都是紅燒肉。
今天可算能解饞了!
路過副食店,她又買了一小包花椒、兩顆八角——燉肉沒香料可不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槐花香味在晚風裡飄散。
蘇藍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至於林曉燕那點小性子,林副廠長可能的後手?
蘇藍掂了掂手裡的肉骨頭,笑容更燦爛了。
來唄。
稿子她寫得過硬,省報的線她牽著,田主席明顯看重,馬書記都點了頭。
只要自己立得正、站得穩、活兒漂亮,誰找茬,她就用實力扇誰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