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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食堂板報

2026-08-16 14:25:46 作者: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

  田主席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海牌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二十。還有十分鐘,下班的電鈴聲就要響了。

  「時間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撣了撣的確良襯衫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周編輯遠道而來,我們廠里食堂雖然簡陋,但總得請您嘗嘗工友們的日常伙食。」

  說著,她轉向陳正:「陳科長,你也一起。咱們陪周編輯去食堂,邊走邊聊。」

  周揚連忙擺手,帆布包在肩頭晃了晃:「田主席太客氣了,我就是來工作的,和大家一起吃食堂就很好。」

  四人走出辦公樓時,六月底的日頭已經爬得老高,白熾的陽光潑灑在廠區的柏油路上,路面被曬出一層晃眼的油光。

  空氣中蒸騰著棉絮、漿料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這是紡織廠夏天特有的味道。

  他們剛走到車間區附近,下班的電鈴聲就驟然炸響——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喚醒了整個廠區。各個車間的鐵門「哐當哐當」地次第打開,工人們像開閘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放眼望去,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洋在流動——女工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布料大多已經洗得褪色,有些人的袖口、肘部還打著同色的補丁。

  她們頭上扎著各色方巾,紅的、綠的、藍格子的,用來遮擋無處不在的棉絮。許多人的鬢角、眉毛上都沾著細小的棉絨,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今天中午吃啥呀?聽說有茄子燉肉!」

  「真的?那可得多打點兒,我家小子正長身體呢!」

  「我今天又創了個小紀錄,織了三十五米零疵布!」

  「我跟你說,我家那口子昨兒……」

  女工們的聲音匯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聲浪,說著生產、說著家庭、說著最樸實的日常。

  她們中有二十出頭、辮子烏亮的小姑娘,辮梢用紅頭繩扎著;也有三四十歲、手上布滿老繭的中年女工,走路時腰板依然挺直。陽光照在她們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和脖頸上,亮晶晶的。

  男工確實不多,零星幾個夾雜在女工群中,像藍色海洋里的小島。他們大多穿著灰色或藏青色的工裝,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曬得黝黑、肌肉結實的手臂。

  這些男工多是機修工、電工或搬運工,體格明顯比女工們壯實,走路的步伐也更沉更有力。

  「周編輯您看,」田主席指著人流,語氣中帶著自豪,「這就是咱們紡織廠的特色,女同志撐起了大半邊天。全廠一千多名職工,女同志占了八成還多。她們是生產的主力軍啊。」

  周揚扶了扶眼鏡,認真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作為省報的年輕記者,他見過不少工廠,但眼前這種以女性勞動者為主體、充滿蓬勃生命力的景象,讓他深受觸動。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相機。

  

  人流朝著同一個方向——食堂大樓涌去。那是棟兩層紅磚建築,牆面用白石灰刷著「婦女能頂半邊天」、「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標語,字跡在風吹日曬下已有些斑駁,但紅色油漆依然醒目。

  走近食堂門口時,周揚的目光被立在兩側的兩塊大黑板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兩塊約兩米寬、一米五高的木質黑板,架在鐵質支架上。左邊那塊是常規內容——生產進度、安全須知,字跡工整但板正,配著簡單的紅旗和齒輪圖案,毛主席語錄。只有零星幾個人匆匆瞥一眼。

  但右邊那塊完全不同——

  板報頂部用彩色粉筆畫著一幅生動的畫面:

  一位戴著眼鏡、態度嚴肅的老師傅正俯身在一台織機旁,手指著某個部位,身邊圍著三個年輕女工,個個神情專注。

  畫面線條流暢,人物表情捕捉得惟妙惟肖,連老師傅眼角的笑紋和女工們眼中專注的光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下方是醒目的紅色標題:「咱們身邊的榜樣——優秀黨員事跡速覽」。標題字不是刻板的印刷體,而是略帶行書味道的手寫體,筆力遒勁又不失活潑。

  周揚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湊近細看。這板報的排版方式讓他眼前一亮:

  左上角是「人物速寫」小板塊,用簡短的幾行字配著小插圖,介紹了一位三十年工齡的老黨員如何攻克「斷經不停車」難題,每年為廠里節約上千元;

  中間偏右是「一句話感悟」欄目,摘錄了幾位普通工友對身邊黨員的評價,每條都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框起來,像一個個小窗口——


  「張師傅教我穿綜眼,手把手教了三天,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李大姐總把最難織的『的確良』布面留給自己,說『我是黨員,我來』」

  ………

  右下角有個小小的「互動角」,畫著個可愛的信封圖案,旁邊寫著:「你身邊的黨員有啥感人事?寫成小紙條,投進宣傳科門外的木箱!咱們一起記錄身邊的好人好事!」

  最妙的是,板報右側用黃色粉筆醒目地標註著:「七一晚會預告:7月1日晚7點,廠禮堂,聽榜樣親口講述他們的故事!!」

  此刻,板報前已經圍了十來個女工,邊看邊指指點點,議論聲不斷:

  「喲,這不是二車間的劉師傅嘛,畫得真像!你看那眼鏡,那神態……」

  「這句話寫得好,『黨員就是咱們的主心骨』,咱們組長老趙就是這樣,有啥難事他准第一個上。」

  「晚會真請他們來講啊?那我得早點去占座,帶我家閨女也聽聽。」

  「你看這個『互動角』,我那天還真寫了張小紙條投了,寫咱們班長老吳幫生病工友頂班的事,不知道會不會選上……」

  周揚看得入神,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他迅速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皮革外殼的相機——那是一台海鷗牌相機,在1974年算是相當專業的設備了。

  「這板報……太有想法了。」他一邊調整著相機光圈和快門速度,一邊對田主席說,「我走訪過不少廠礦,宣傳欄大多千篇一律。但這個不一樣——用了工友的視角、工友的語言,還設計了互動環節。這不是簡單的宣傳欄,這是和工人對話的窗口啊。」

  田主席笑著沒接話,目光投向板報前一個正踮著腳修改字跡的年輕男工。

  那男工約莫二十出頭,瘦高個子,袖口沾著紅黃藍三色粉筆灰。他正專注地用板擦小心地擦掉一個錯別字,然後重新描畫,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周揚舉起相機,選好角度,「咔嚓」一聲按下快門,拍下了板報的全景。清脆的快門聲引得那年輕男工回過頭來。

  看到領導們站在身後,王青愣了一下,慌忙從墊腳的小凳子上跳下來,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直了身子,手上的粉筆灰都忘了拍掉。

  「田主席,陳科長……」他的目光落在周揚身上,又看到那台閃著金屬光澤的相機,臉「唰」地紅了,說話都有些結巴,「這、這位是……」

  「王青,這是省報的周編輯。」陳正介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家科員被賞識的自豪,「周編輯,這是我們宣傳科的王青同志,板報主要由他負責製作。」

  周揚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王青同志,這板報做得非常好!形式活潑,內容貼近工人,特別是這個『一句話感悟』和『互動角』,讓宣傳不再是單向灌輸,而是有了交流和反饋。這在當前的宣傳工作中,是很可貴的嘗試!」

  王青慌忙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才握住周揚的手,臉更紅了:「周、周編輯過獎了……其實,其實很多點子不是我想的……」

  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藍,眼神里滿是那個年代年輕人特有的誠實:「是蘇藍同志提的。她說板報不能光是領導要說什麼,更得是工友想看什麼、愛看什麼。她說工友們累了一天,字太多、太死板,大家根本沒心思看,得做得像講故事一樣,簡單、直觀、有點趣味……」

  蘇藍在一旁輕輕搖頭,但王青已經一股腦全說出來了。這年代的人就是這樣實誠,有點功勞都不會往自己身上攬。

  周揚聞言,目光轉向蘇藍,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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