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零星走過的工友,有的放慢了腳步,抬頭看了看喇叭的方向;有的邊走邊對同伴說:「哎,這不說的是咱們車間的李姐嗎?」
周揚越聽越感興趣,忍不住問:「陳科長,這廣播內容挺生動啊,也是咱們宣傳科統一策劃的?」
陳正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新穎的形式和鮮活的語言,是蘇藍提議的。
但在省報的編輯面前,他身為科長,首要任務是展現宣傳科整體工作的成效和思路,也是某中需要。
他身為宣傳科科長,自然是有益無害的。私心?
或許有那麼一點——誰不希望上級和外人覺得自己領導有方呢?
他臉上露出沉穩的笑容,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經過斟酌的肯定:
「是啊,周編輯。這是我們宣傳科圍繞『七一』主題,系統部署的宣傳工作之一。廠黨委和田主席指示,宣傳要接地氣、入人心。」
「我們科里就開會討論,集思廣益,決定開闢多種渠道,像這午間廣播的故事會,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創新嘗試。」
他特意用了「系統部署」、「集思廣益」、「創新嘗試」這些詞,既把功勞框在了宣傳科這個集體裡,又顯得工作很有前瞻性和主動性。
「目的就是為晚會預熱,更要把學習先進、發現榜樣這種氛圍,融入到工友每天的日常里,細水長流嘛。」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在「集思廣益」的大帽子下,自然就模糊了——
當然,周編輯真要問起細節,他也不會隱瞞蘇藍的作用,只是此刻的重點在於「科室部署」。
周揚聽得很認真,眼中讚賞更濃:「系統部署,細水長流……陳科長,你們這個工作思路,確實很有章法,不是臨時突擊。看來紅星廠宣傳科,是下了真功夫的。」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了禮堂附近。廣播站就設在禮堂二樓轉角的一個小房間裡。
他們剛走到禮堂側門樓梯口,樓上廣播裡的故事剛好告一段落。那個更沉穩、更讓人感到親切的女聲做了結尾,周揚確認了這就是蘇藍的聲音。
「平凡崗位守初心,點滴行動顯忠誠!這些故事,就藏在我們身邊。」
「身邊有這樣的黨員同志、有觸動你的瞬間,就寫紙條投宣傳科投稿箱,或直接送廣播站,讓榜樣之光更亮!」
話音稍頓,語氣輕快又親切,像拉家常般開口:「節目最後來個小互動,考考大夥——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哪年光榮成立?」
「知道答案的工友師傅、姐妹們,寫清車間姓名投進投稿箱,明天午間廣播揭曉答案!」
笑意里裹著懸念,「咱們還會抽2位答對的幸運工友,各送一本嶄新紅星封面《紅旗》筆記本,廣播站的小心意,鼓勵大家多學多進步!」
「今天午間故事會到此結束,工友們歇好,下午鼓足幹勁,咱們再見!」
這互動抽獎,既扣住黨的生日主題,又添了趣味和實在福利,和之前嚴肅的先進事跡講述銜接得自然又巧妙。
廣播聲停,《咱們工人有力量》激昂奏響,上工鈴聲急促響起。
幾乎同時,二樓廣播室「吱呀」開門,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林曉燕走在前頭,攥著廣播稿下巴微揚,對自己剛才的播報滿臉得意。
回頭沖身後的蘇藍說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旁人聽見,語氣里的輕嘲直白又扎眼:
「搞這些花哨互動,簡單問題誰不知道?有些人就愛譁眾取寵。」
蘇藍腳步沒停,抬眼直視她,半點不慣著,懟得乾脆利落:「林曉燕同志,你這話根本站不住腳!問題簡單是為了讓所有工友都能參與,老老少少都能答得上!」
「宣傳要是只圖『高水平』擺架子,把群眾撇在門外,那還叫群眾宣傳?」
「領導反覆強調要創新形式、讓人聽得進記得牢,咱們搞互動就是實打實聯繫群眾!黨的生日是莊嚴,但莊嚴絕不等於死板僵硬!」
她語氣更銳,半點不讓:
「效果好不好,看後續工友投稿和反應就知道!你要是真有好想法,早該提前提出來,現在事後諸葛亮算什麼本事?沒想法就閉嘴,別在這兒瞎挑刺!」
林曉燕被懟得啞口無言,胸口起伏,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
你你個半天也不知道該說。
林曉燕嘲諷的話音和蘇藍清晰的辯白,幾乎同時落入了樓下兩人的耳中。
倆人剛走到拐角,正好撞見樓下的陳正和周揚。
林曉燕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像是川劇變臉一般,那抹輕嘲和傲慢以驚人的速度褪去,換上了一種混合了驚喜、熱情乃至幾分嬌俏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幾分。
「陳科長!」
她的聲音立刻變得清亮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腳步輕快地跳下最後兩級台階,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周揚身上,。
「這位……這位一定就是省報的周編輯吧?哎呀,您好您好!我是宣傳科的林曉燕!」她主動伸出手,姿態熱情。
「剛才我們廣播站正在播午間節目,沒想到您這就到了,真是巧了!歡迎您給出寶貴的意見。」全然忘了剛才的爭執。
她早上就知道省報編輯來了,還被田主席親自接待,心裡正琢磨著怎麼在這位「筆桿子」面前露臉呢,這簡直是天賜良機!而且剛才自己播報的聲音,編輯肯定也聽到了!
蘇藍將她這副模樣盡收眼底,心裡忍不住調侃發笑。自從進宣傳科,就沒見林曉燕給過她半分笑臉,今兒才算看清,原來小林同志不是不會笑,是笑臉不對她開!方才變臉比六月天還快。
蘇藍跟在她身後下來,心中瞭然,臉上卻依舊平靜。她向陳正和周揚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周揚將樓梯上那段小爭執聽得清清楚楚,此刻還有些楞神,這半天的接觸下來。
蘇藍給他的印象總是溫和沉靜,此刻見她言辭銳利、寸步不讓,才知那份沉靜下自有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