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靜得嚇人，就聽見煤球爐子在那兒嗡嗡響。
蘇民那張帶著傷的臉，一下子從發懵變成狂喜，眼珠子瞪得溜圓：「小妹！你沒涮我？！真的成了？！」
蘇藍沒急著答話，慢悠悠從包里掏出兩包「大前門」，往他眼前一遞。
「煙備好了。明兒一早，運輸班王班長那兒報到。」
她語氣平常平靜自然。
「記著，見人客氣點，該遞煙就遞煙，嘴甜不吃虧。去了多聽多看，手腳麻利些，師傅讓幹啥就幹啥，別耍你那點小聰明。」
蘇民盯著那兩包煙，笑容收了收：
「這……這得花多少錢？我不能要……」
「讓你拿著就拿著。」
蘇藍直接塞他手裡。
「辦事兒就得有辦事兒的樣子，這是敲門磚，不是給你抽著玩的。」
蘇民手被煙硌著，想推又不敢推。
他看著小妹那雙不容反駁的眼睛，喉結滾了滾，最後悶悶「嗯」了聲，把煙緊緊攥住，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兜。
「我肯定好好學。」他聲音有點啞，「絕對不給你丟面兒。」
「我滴個娘誒！」
旁邊王梅抱著孩子湊過來，眼都直了，
「運輸班！那可是肥得流油的地兒！藍子你這手可以啊！」
鄧桂香兩手在圍裙上搓著，看看老三又看看閨女：
「真……真定下了？民子能去學開車？」
「是學徒，媽。」
蘇藍挽住她胳膊，
「得一步步來，看他自個兒爭不爭氣。」
一直沒吭聲的蘇山抬起頭，黑臉上露出點笑：
「好事兒。」
蘇鋒「吧嗒」吸了口旱菸，煙霧繚繞里，看不清神色，只沉聲問了一句：
「拿紡織工的崗換的？人家能樂意？」
「細紗車間王主任簽了字，勞資科趙科長蓋了章，李娟同志材料齊全，頂崗合情合理。」
蘇藍語氣平淡，卻把「程序」倆字咬得清楚。
「我用這個合理的崗，給三哥換了個更合理的機會。李科長家閨女有了正式工作，三哥有了學手藝的門路，兩全其美。」
蘇河看著面前「兄友妹恭」的場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右手食指把褲縫都快掐破了。
他腦子裡嗡嗡的——運輸班！他託了多少關係都沒摸到邊的運輸班！
蘇藍就這麼輕飄飄給老三弄進去了？還是用那個本該……
何巧巧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神情透露著不甘。
蘇河臉上火辣辣的。他強壓著心頭的翻騰，深吸一口氣，臉上硬是擠出一絲沉痛和責備：
「藍藍，你能想著老三，哥心裡也為他高興。可你這件事，辦得實在太欠考慮！」
「這麼大的事，你跟家裡誰商量過？眼裡還有沒有爸媽？你這就是擅作主張！」
他一頂「不尊重長輩」、「擅作主張」的帽子扣下來，蘇鋒聽著，眉頭皺了皺，張了張嘴沒出聲。
何巧巧像是抓住了理，幫腔道：
「就是啊……再怎麼著，也該先跟家裡通個氣……」
蘇藍安靜地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商量？」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二哥，你跟我提『商量』？」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蘇河：
「那你帶著二嫂，拿著準備好的材料，趁著我調動手續剛辦、信息空檔的那點時間，跑去勞資科想直接落印的時候。」
「跟我商量了嗎？跟爸媽商量了嗎？」
這話像滴冷水潑進了熱油鍋。
「什麼？！」蘇鋒手裡的旱菸杆「啪」一下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老二！你……你去勞資科了？！」
老爺子氣得手都在抖，他向來重體面甚於一切，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鄧桂香「啊」了一聲，捂住心口，看看二兒子，又看看閨女，臉都白了：
「河子……你……你真干出這種事了？」
王梅摟緊了妞妞，撇撇嘴，一副「原然如此」的表情，但眼裡也透著震驚。
蘇山臉上的笑沒了，眉頭擰成個疙瘩，看向蘇河的眼神充滿了不贊同。
蘇民更是直接從狂喜中愣住，張著嘴，怒瞪著蘇河。
蘇河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沒想到蘇藍會當著全家人的面直接捅破。
他知道這事瞞不住，勞資科人來人往，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下午的事情。
他原本想著，等生米煮成熟飯，父母就算知道了，最多罵幾句，還能真把他怎麼樣？
可沒想到，蘇藍動作這麼快，下手這麼狠，直接斷了他的路，現在還當面揭了他的底。
他挺了挺背，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些，目光掃過震驚的父母，語速加快：
「爸，媽，我們今天去勞資科，是，我們是帶著材料去了，可那不是為了搶！我是看藍藍你調去工會是好事，可你原來的崗位空著也是空著，耽誤生產啊！」
他刻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巧巧本來就是廠里臨時工，熟悉情況，讓她頂上，那不是正好？既能解決崗位空缺，不讓廠里生產受影響，家裡還能多一份正式工的收入！」
「爸，媽，我這真是一心為家裡打算，想著能添補一點是一點！可能方式急了點，但心是好的啊！」
他絕口不提搶字，只反覆強調為家裡、解決空缺、多一份收入，把自己擺在顧全大局的位置上。
何巧巧也抽噎地幫腔，眼淚汪汪地看著公婆：
「是啊爸，媽……我們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這樣對家裡好，能減輕點負擔……」
王梅實在沒忍住，「嗤」了一聲：
「喲，二弟這算盤打得，我在隔壁屋都聽見響了。為家裡？那你咋不早說？」
「等事兒都快辦成了才說是為家裡，這馬後炮放得可真響。真為家裡，咋不把二弟妹那臨時工讓出來給更需要的人？」
「哦，肥肉盯得緊，自己碗裡的餿飯倒是捂得嚴實。」
鄧桂香看著二兒子那張努力顯得坦蕩的臉，又氣又傷心：
「為家裡？蘇河，你摸著良心說！你要真為家裡，為啥不先跟藍子通個氣？為啥不跟你爸跟我商量？你眼裡還有我們嗎？」
「你這是想事後，逼著我們認下！」
蘇河被母親問得語塞，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我那不是看機會難得，怕夜長夢多嘛！我想著先辦下來，再給家裡一個驚喜……是，方式可能急了點，可心是好的啊！」
「行了！都少說兩句！」
他重重磕了下煙杆，目光在劍拔弩張的兒女間掃過，習慣性地想按下矛盾，維持表面太平。
「老大不小了，吵什麼吵！」
他先瞪了蘇河一眼，語氣嚴厲。
「老二！這事就是你不對！太急，也沒規矩！眼裡還有沒有我和你媽？有沒有這個家？」
批評完理虧的二兒子，他才轉向蘇藍，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大家長式的和稀泥：
「藍子，這麼大事，再怎麼說也該先跟家裡通個氣。」
「不過你能想著你三哥，現在老三的工作也有了著落。是好事。」
「行了，都別揪著不放了。」
他想把這事，輕輕揭過。
王梅聽了這話，又是這樣，撇了撇嘴。
蘇河心裡頓時鬆了半截，他太了解父親了，向來是這樣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罵兩句就算完事，根本不會真追究他的過錯。
蘇藍安靜地聽完父親這番和稀泥的話，臉上沒有半分怒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果然」
蘇藍抬眼先看向還愣著的蘇民，語氣鬆快了幾分，手卻從布包里拿出罐頭。
眉眼間帶著淺淡笑意：「三哥，今晚加餐，慶祝你能去運輸班當學徒。」
蘇民立馬回神，忙不迭應著「哎！好嘞！」，剛才的怒氣早被歡喜蓋過。
等蘇民的身影轉過去，蘇藍才緩緩轉頭，目光直直對上蘇鋒，笑意盈盈，但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爸，這事可不能就這麼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