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敲響了。
小趙拉開門,愣了一瞬。
門口站著蘇河,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帶著點宣傳科常年練出來的笑:「孫主席,在呢?」
孫光明抬眼:「喲,小蘇?有事?」
「送份宣傳稿。」
蘇河把信封放在桌角,卻沒急著走,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群眾意見匯總」。
「您這兒……遇上難題了?」
孫光明揉著眉心,沒瞞他。
「還不是八一慰問鬧的。往年挺好辦,今年也不知哪陣風,全廠上下都嚷嚷著要布。」
他嘆氣,「這玩意兒要票啊!我上哪弄去?」
蘇河沒接話。
他垂眼看著桌上那份匯總,腦子卻轉了八百個彎。
要布?
缺布?
他腦子裡「叮」的一聲,想起前兩天回家吃飯,他爸蘇鋒夾著煙,跟沒睡醒似的冒了一句:
「紡織廠那邊,庫里壓了一堆瑕疵布,正愁沒出路呢。」
當時他當閒話聽的。
現在——
他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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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遞還是不遞?
遞了,這是給孫主席解決燃眉之急,功勞簿上得記一筆。
他進宣傳科三年,一直想往上動一動,缺的就是這種「關鍵時刻能辦事」的印象。
可不遞……
他餘光掃過桌上那份匯總——好幾個車間代表聯名提的,孫主席正為這事兒掉頭髮。
孫光明揉眉心的時候,蘇河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在辦公桌邊上,手裡還捏著那份沒遞出去的宣傳稿,目光從孫主席臉上掃過,又收回來。
沒吭聲。
沒把握的事,他從來不開口。
宣傳科三年,他學會的最要緊的一條就是:
話遞出去之前,得先想清楚三件事——領導要不要、自己有沒有、辦不成怎麼辦。
現在這三件,他一件都沒想明白。
「行了,稿子擱那兒吧。」孫光明擺擺手。
蘇河把信封放下,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瞬,他腦子裡還在轉。
要布。
全廠嚷嚷著要布。
他腳步頓了一下,走廊里有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紡織廠有一堆沒人要的瑕疵布。
他妹蘇藍,就在紡織廠工會。
這幾條線,在他心裡隱隱串到了一起。
蘇河走回宣傳科,坐下,翻開稿子改。
看了三行,一個字沒進腦子。
他把筆輕輕一擱。
這事,他記下了。
接下來兩天,蘇河跟沒事人一樣。
上班、校稿、開會、下班。
面上半點不顯,心裡那本帳,卻悄悄算了一遍又一遍。
***
蘇藍可不知道自己這位二哥在心裡來回糾結。
她這邊,辦公室里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先是胡委員去廠辦送材料,回來隨口提了一句:「在廠辦聽劉主任接電話,像是外單位打聽咱們工會最近有什麼新動作,具體哪家沒聽清。」
到了中午食堂,張秀梅端著飯盒神秘兮兮湊過來:「小蘇,出怪事了!我去幼兒園,碰到隔壁廠家屬區的人,悄悄問我,咱們廠是不是有一批布要處理,還問這事工會誰負責。」
蘇藍夾了塊土豆,慢慢吃著:「哪個廠的家屬?」
「沒細問,聽口音像是東邊那一片的。」張秀梅也不太確定,「聽那意思,他們廠里都在議論,說咱們工會有渠道弄到實惠布。」
蘇藍「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下午,李棟從外面回來,臉上滿是困惑。他蹭到蘇藍工位旁,壓低聲音:「蘇幹事,你這兩天……真沒出去跑過?」
「沒有啊,一直在辦公室整理票據。」蘇藍頭也沒抬,「怎麼了,李幹事?」
「奇了怪了。」李棟皺著眉,「我剛去供銷科,老陳跟我打聽,問咱們工會是不是跟哪個兄弟單位搭上線了。」
他盯著蘇藍,試圖看出點什麼:「蘇幹事,這真不是你放出去的風?」
蘇藍抬起頭,一臉茫然又無辜:「我放風?我跟誰放去?咱們這個方案,除了廠委和咱們工會內部,誰知道細節?
「說不定是廠里其他部門議論,不小心傳出去了。」
李棟將信將疑。
這風來得實在太邪門,可蘇藍的樣子又不像裝的。難道是田主席私下在活動?也不像她的風格。
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頭緒,只能悻悻地走了。
蘇藍低下頭,繼續貼手裡的票據,嘴角卻悄悄往上彎了一下。
風,已經吹起來了。
現在,該添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