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紅沒接話。
王利財往前又湊了湊：「嫂子，您幫遞個話，讓蘇幹事那邊給咱油廠留個名額。就遞個話，別的不用您管。」
劉淑芬在旁邊聽愣了，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她那小兒子，平時在家裡鼻孔朝天的主兒。
這會兒對著大兒媳婦點頭哈腰，跟條搖尾巴的狗似的。
蘇紅把水推到一邊。
「利財，」
她說，「我妹那事兒，是她工會的工作。公對公的，我不好插嘴。」
王利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來：「嫂子，您這話說的。您是她親姐，您開口，她還能不給面子？」
蘇紅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不熱，可王利財愣是讓看得有點發毛。
「你剛才說什麼？」蘇紅問。
王利財一愣：「我說……您是她親姐。」
「上一句。」
「上、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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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利財腦子轉了轉，「我說您開口，她還能不給面子？」
蘇紅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衣襟。
「利財，你這話說錯了。」
王利財愣在那兒。
「我妹是公家的人，辦的是公家的事。我當姐的，不能拿私人的臉面去為難她公家的事。」
她頓了頓，看著王利財：「這個口，我不能開。」
王利財臉上的笑徹底垮了。
劉淑芬在旁邊憋不住了，嗓門又尖起來：「蘇紅！你什麼意思？自家兄弟求你點事兒，你就這態度？」
蘇紅轉過頭，看著她。那眼神跟剛才看王利財不一樣，冷得能結冰。
「媽，」她說，「您剛才說我是什麼來著？」
劉淑芬一噎。
「不下蛋的母雞？」
蘇紅把那幾個字咬得清清楚楚，「這會兒又成自家人了？」
劉淑芬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愣是沒憋出一句話。
王利財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嫂子，我媽她就是嘴快，您別往心裡去……」
蘇紅沒理他，轉身從王利寶懷中抱起丫丫往東屋走。
劉淑芬憋不住了，嗓門兒一下子尖起來：「蘇紅！你什麼意思？自家兄弟求你點事兒，你拿喬給誰看呢？」
蘇紅頭也不回地往屋走。
劉淑芬更來勁了，指著王利寶就開火：「你看看你媳婦！什麼態度！當嫂子的人，兄弟求上門，就這個德性？你管不管？」
王利寶還有點發愣。
「你啞巴了？」
劉淑芬幾步衝過去，手指頭快戳到王利寶臉上，「你媳婦這樣，你就干看著？你還是不是個男人？連個女人都管不了，你有什麼用！」
王利寶被他媽指著，往後退了一步。
他抬起頭，看著他媽。
「媽，」他說，「紅兒說了不行。」
劉淑芬愣在那兒，手指頭懸在半空。
王利財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哥！你倒是說句話啊！這事兒成了，廠長那邊能記咱們家多大的人情！」
王利寶沒看他，跟著回到東屋。
走了兩步，停下，回頭說了一句：「人情是人情，但不能拿我媳婦的臉面去換。」
門關上了，遮住了他的背影。
劉淑芬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話。
王利財看看關上的門，又看看他媽，一跺腳：「得，我自己想辦法！」
他一甩門帘，氣沖沖地出去了。
劉淑芬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
第二天一早，紡織廠門口。
王利財站在門衛室旁邊，伸著脖子往裡瞅。
門衛老趙端著搪瓷缸出來，瞅了他一眼：「同志，你找誰？」
「哎，同志，」王利財趕緊迎上去，「我找蘇藍蘇幹事，我是她親戚。」
老趙上下打量他一眼：「親戚？什麼親戚？」
「我是她姐的小叔子！」
王利財說得挺溜，說完自己都覺得繞嘴。
老趙沒忍住笑了一下，端著缸子喝了一口：「等著，我給你問問。」
他進屋打電話，撥通了工會辦公室。
「蘇幹事，門口又來個親戚，」老趙壓低聲音，「這回說是你姐的小叔子。小伙子打扮得人模狗樣的，你見不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趙叔，他什麼樣？」
老趙往外瞅了一眼：「二十三四，襯衫挺新，頭髮抹油，一看就是有事求人的。」
蘇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趙叔，您眼神真毒。讓他等會兒，我出來。」
老趙放下電話，又晃出門衛室，往王利財那邊瞟了一眼：「等著吧，蘇幹事一會兒出來。」
王利財連忙點頭：「哎哎，謝謝同志。」
他站在那兒，搓著手，眼睛一直往廠里瞄。
老趙靠在門衛室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嘮：「小伙子，哪個廠的？」
「油廠的。」王利財答得挺快。
「油廠？」老趙點點頭，「你們廠長想參加那個交流會吧？」
王利財一愣：「同志您咋知道？」
老趙笑笑，沒接茬，只是說：「這幾天來的廠不少，都在打聽這事兒。」
王利寶一聽這話，心裡直突突。
話音剛落，蘇藍已經走到跟前了。
「趙叔。」蘇藍沖老趙點點頭。
老趙端著搪瓷缸進屋了，門留了條縫。
蘇藍看向王利財，臉上掛著客氣的笑：「王同志，找我有事？」
王利財被這聲「王同志」叫得一愣，趕緊堆起笑：「蘇幹事，咱們是一家人，您別這麼客氣。」
蘇藍沒接話，就那麼看著他。
王利財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乾咳一聲：「那什麼……蘇幹事，我今兒來，是有個小事想求您幫忙。」
蘇藍點點頭：「說吧。」
王利財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我聽說市里要搞物資交流會，好多廠都參加。」
「我們油廠那邊，廠長也想進。可您也知道，我們油廠規模小，資格上有點夠不上。」
他搓著手，笑得殷勤：「您看，您能不能幫遞個話？」
「就讓油廠進去，別的不用您管。事兒成了，廠長那邊肯定記您的人情。」
蘇藍聽完，沒急著表態。
她看著王利財，忽然問了一句：「這事兒，我姐知道嗎？」
王利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知、知道啊！昨晚上我還跟她說了。」
蘇藍笑了。那笑沒到眼睛裡。
「王同志，」她說，「您這話，我不信。」
王利財張了張嘴。
蘇藍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我姐什麼脾氣，我清楚。她要是真同意，今天來的就不是您，是她自己。或者，至少她會跟您一起來。」
王利財愣住了。
蘇藍收起笑容，往後退了半步，跟王利財拉開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