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麗華接過來,先看了布樣,對著光仔細端詳了半天,點點頭:「比前兩天的好。霉斑徹底沒了,布面也軟。」
然後她低頭看那張紙。
鹼水處理法成本核算。
下面是一筆一筆的帳:
鹼面:每米布用量約X兩,折合X分錢。……
每米布處理成本約X分錢。
最後還有一行備註:若批量處理,成本可再降低約兩成。
田麗華看完,抬起頭,看著蘇藍。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帳,」她開口,「是你自己算的?」
蘇藍點點頭:「這幾天實驗,每一步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時間,我都記著呢。最後按廠里的物價折算了一下。」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沒問別人。怕走漏風聲。」
田麗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藍。
窗外,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燒成一片紅。
「那批霉布,」她開口,聲音不高,「要是能救回來——」
她沒往下說。
但蘇藍明白。
幾萬塊,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巨款。
誰把這筆錢救回來,誰就是廠里的功臣。
田麗華轉過身,看著她。
「這布和這帳,我收下了。」她說,「明天,我帶它們去見馬書記。」
蘇藍心裡一動:「馬書記那邊……」
田麗華點點頭:「這事辦成了,馬書記那邊就好談了。」
蘇藍沒再多問,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
第二天上午,田麗華拿著那塊處理好的布樣和蘇藍手寫的那張成本核算,去了馬書記辦公室。
馬書記辦公室門半掩著,
裡頭傳來說話聲。
「……這批報表得重做,數據不對。」
是馬書記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應道:「明白,我這就去。」
門推開,陳秘書從裡頭出來,手裡夾著個文件夾。
看見田麗華,他腳步頓了頓。
「田主席。」
田麗華點點頭:「陳秘書。馬書記在嗎?」
「在。」陳秘書往旁邊讓了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您進去吧。」
兩人擦肩而過。
田麗華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馬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正看一份文件。抬頭見是她,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隨即放下缸子,往椅背上一靠。
「老田?稀客啊。」
田麗華在他對面坐下,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馬書記看了一眼,沒動。
「這是什麼?」
田麗華把布樣推過去。
「馬書記,您看看這塊布。」
馬書記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摸了摸,眉頭皺起來:「這布……怎麼了?」
「去年那批霉布。」田麗華說,「這是處理過的。」
馬書記愣了一下,把布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
霉斑沒了,布面雖然有點發白,但質地還在,摸著軟軟的。
他抬起頭,看著田麗華,眼神變了。
「怎麼處理的?」
田麗華沒急著回答,而是把那張成本核算推過去。
「您先看看這個。」
馬書記接過來,低頭看。
一行一行,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看到最後那行「每米布處理成本約X分錢」的時候,他停住了。
抬起頭,看著田麗華。
「老田,」他開口,聲音放輕了,「你這是……要幹什麼?」
田麗華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馬書記,我來跟您匯報個事。工會那邊琢磨著,想把去年那批霉布處理一下。」
馬書記沒接話,把那張紙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放下缸子,他往後靠了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田麗華。
沉默。
窗外有工人在喊號子,一二、一二,聲音悶悶地傳進來。
田麗華坐在那兒,也不催。
過了好一會兒,馬書記才轉過身。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照得有些模糊。
「老田,」他開口,聲音不高,「你這是想插手生產的事?」
這話問得直接。
田麗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她笑了笑,不慌不忙:
「馬書記,我就是琢磨著,工會不就是給職工謀福利的嗎?那批霉布放了一年,再放下去只能報損。報損了,廠里損失,職工也落不著好。要是有辦法盤活,換點東西發下去,職工不得念咱們的好?」
她把「咱們」兩個字咬得清楚。
馬書記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裡帶著點別的意思。
「老田,」他說,「你這話說得漂亮。可我怎麼聽著,你還有別的意思?」
田麗華沒接話。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著田麗華,目光里多了點審視。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話問得直白。
田麗華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沉默了兩秒。
「馬書記,」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李原那個位置空著,廠里總得有人補上去。」
馬書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田麗華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我沒管過生產,跟周廠長那邊推的王科長沒法比。但我有我的長處。工會幹了這麼多年,廠里上上下下的人頭,我熟。職工心裡想什麼,我清楚。真要是管生產,我不見得比誰差。」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李原那事,廠里總得有個交代。他主管生產多年,手底下多少人是他提上來的?真要查起來,生產科那邊怕是不乾淨。這時候推一個生產科的人上去,合適嗎?」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很清楚。
王科長跟李原共事多年,誰知道有沒有牽連?
馬書記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心裡在飛快地轉。
田麗華這話,戳到點子上了。
周廠長推王科長,無非是想把生產科攥在自己手裡。可萬一王科長真跟李原的事有牽扯,到時候查出來,影響不好。
而田麗華——她是工會出身,跟生產那攤子事沒瓜葛,乾淨。
他往後靠了靠,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田,」他說,「你這個心思,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田麗華笑了笑:「馬書記,我這人您知道,不藏著掖著。有想法就直說。成不成的,還得您開口。」
馬書記看著她,目光里多了點琢磨。
沉默了幾秒。
他忽然開口,換了個話題:
「供銷科陳科長,你熟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