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梅湊過來,壓低聲音但音量一點沒減:「聽見沒?胡委員都誇你了。你來工會這幾個月,辦的這幾件事,哪件是運氣?」
「物資交流會,霉布處理,——哪件不是實打實的本事?」
蘇藍被她誇得耳朵有點熱,趕緊轉移話題:「張姐,您別光誇我,我就是把該乾的活幹了。這段時間多虧你們照顧,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要不是你們帶著,我哪能上手這麼快?」
她轉向周繼忠:「周哥,物資交流會的換算標準,是你幫我核的市場價,我記著呢。」
周繼忠悶悶地應了一聲:「應該的。」
又轉向胡委員:「胡委員,霉布那事,要不是您提醒我去翻舊檔案,我也想不到去找廢品站的回單。您嘴上不說,心裡門清。」
胡委員終於把螺絲擰緊了,把老花鏡戴上,試了試,點點頭,這才抬頭看她:「年輕人肯琢磨,是好事。」
蘇藍最後看向張秀梅,輕聲開口:
「張姐,您就別再說了。我來工會第一天,是您帶我認門、認人,哪個車間在什麼地方,哪個科長管哪塊事,全是您一步步帶著我跑的。
張秀梅被她這番話說得心花怒放,連忙擺著手:「嗨,那都是些小事,不值當提。」
「小事也是事。」蘇藍笑了笑,「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啥漂亮話。反正這幾個月,謝謝大家。」
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認認真真鞠了個躬。
屋裡安靜了一瞬。
周繼忠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紅。胡委員端起搪瓷缸喝水,嘴角微微上揚。
張秀梅眼圈一紅,攥住蘇藍的胳膊:「你這孩子,說這些幹什麼,多生分。」
蘇藍笑著回道:「我就是說句實話。」
張秀梅鬆開手,故作嚴厲地瞪她:「去廠辦好好干,別給工會丟臉。」
蘇藍點頭:「肯定不會。」
張秀梅這才滿意,轉頭沖陳昂喊了一嗓子:「陳科長,小蘇要走了,你不過來送送?」
陳昂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面,一直沒插話。
他在工會待了這兩天,把辦公室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但一直沒怎麼跟蘇藍單獨聊過。
這會兒聽見張秀梅喊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走過來。
「蘇幹事,恭喜。」他伸出手,笑呵呵的,「書記秘書,這可是好位置。廠里多少人盯著,你能上去,說明是真有本事。」
蘇藍跟他握了握手:「陳科長客氣了。我就是趕上了好時候。」
「趕上了也得接得住。」陳昂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霉布那事我看了你的方案,條理清楚,帳算得細。你在工會這幾個月,乾的這幾件事,夠有些人干好幾年的。」
這話說得漂亮,但蘇藍聽著總覺得有點別的意思。
她笑了笑:「陳科長過獎了。對了,霉布那批帳,我整理好了,正好跟您交個接。」
她轉身從抽屜里掏出那摞材料,遞給陳昂:「這是完整的記錄。處理方案、成本核算、財務科的審核意見,都在裡頭。漂染車間那邊,李師傅全程跟的,您要是有不清楚的,直接問他。」
陳昂接過來翻了翻,點點頭:「行,我回頭仔細看看。」
「還有物資交流會的資料,」蘇藍又從布兜里掏出一沓紙,「參會單位名單、置換清單、協議模板,我都分好類了。以後要是再搞,直接照著這個框架走就行。」
張秀梅在旁邊「嘖」了一聲:「你看看人家,走之前把啥都理清楚了。」
陳昂接過那沓紙,翻了兩頁,抬起頭看著蘇藍,目光里多了點東西:「蘇幹事,你這工作作風,我得好好學習。」
蘇藍擺擺手:「陳科長您別這麼說,我就是本分工作。」
陳昂把那摞材料放到自己桌上,轉過身來,兩手抄在口袋裡,看著蘇藍:「行,東西我收下了。以後在廠辦,有啥需要工會配合的,你說話。」
蘇藍點點頭:「那肯定的。都是一個廠的,分什麼你我。」
陳昂笑了笑,他靠在桌沿上,忽然問了一句:「對了,蘇幹事,你們家是不是有個下鄉的姐姐?」
蘇藍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對,在西北。」
「哦?西北哪兒?」
「向陽公社。」
陳昂點點頭,語氣跟嘮家常似的:「我有個侄女也下鄉了,在東北,好幾年沒回來。家裡人惦記得很。你姐去多久了?」
「兩年多了。」
「那可不短了。」陳昂嘆了口氣,「下鄉的知青,家裡人都惦記。你姐在那邊還好吧?」
蘇藍笑了笑:「還行,信上都說好。」
陳昂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那摞材料繼續翻。
蘇藍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這人問得自然,聽著像閒聊,但她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張秀梅湊過來,壓低聲音:「小蘇,陳科長這兩天把工作報告都翻了一遍,說你寫得好。還問了好幾次你家的情況,說你們家好幾個在廠里的,根正苗紅。」
蘇藍心裡一緊,臉上卻依舊平靜:「正常,他剛接手,是得多了解情況。」
「也是。」張秀梅沒再多說,轉身回去捅爐子了。
蘇藍拎起布兜,最後看了一眼那張坐了快半年的椅子。
蘇藍笑了笑,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遠處機器的輕響和偶爾走過的腳步聲,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粉筆與油墨味。
她緩步走著,腦子裡卻反覆琢磨著陳昂的那句話。
這話問得太自然了,他來工會才兩天,就把她的底摸了個大概——家裡幾個在廠里的,姐姐下鄉在哪兒,全打聽了。
是單純想了解情況,還是另有所圖?
蘇青的事,得抓緊了。
電話打完三天了,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按理說,二姐接到電話就該往回趕。
從西北到這兒,火車得走四五天。
算算日子,要是當天就走,這會兒該在路上了。
她腳步頓了頓,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但願別出什麼岔子。
廠辦設在三樓北側,與書記辦公室只隔了一道門。
蘇藍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開了廠辦主任的辦公室。
「進來。」
她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兩張辦公桌對面擺著,靠窗那張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旁邊擱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缸,缸子裡泡著一層厚厚的茶葉底子。
劉昌明正笑眯眯地望著她,語氣熱絡:
「小蘇幹事,可算把你盼來報到了。」
蘇藍愣了一下,沒料到他這麼熱情。
之前只在投稿成功時打過一次交道,後來會議上照過面,那時候也沒有沒多熱絡。
果然,人隨身份變,態度也跟著變。
權力這東西,真是微妙得很。
*
蘇青在第三天終於坐上綠皮火車,有了靠窗的硬座。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慢慢變。先是黃土,後來變成平地,再後來能看見河了。
天越來越灰,越來越陰。
對面坐著個中年婦女,拎著一籃子雞蛋,一路上嘴就沒停過:「……我閨女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掙三十多塊呢,找的對象是車間主任,家裡有三轉一響……」
蘇青靠著窗,聽她嘮叨,腦子裡卻想著沈慧那句話——「要是能留在城裡,就別回來了。」
能留下嗎?
她摸了摸兜里那張介紹信,還有剩下的錢。
鄧桂香攢了大半年寄給她的,她沒捨得花,都存著呢。
車走了兩天一夜,中間換了兩次車,到她們那個市的時候,已經是第五天下午了。
火車一路顛簸,中途換了兩次車,整整五天四夜。
啃乾糧、喝涼水、睡地板,歷經汽車換火車的輾轉。
蘇青終於在第五天下午抵達家鄉的火車站。
但好歹,到了。
腳踩在站台上,不再是黃土高原那種鬆軟的土,而是硬實的毛地坪。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沒有西北那種乾冷,潮乎乎的,帶著煤煙味。聞著就親切。
出了車站,她捨不得花錢坐公交,拎著沉重的包袱步行近一個小時,終於走進了那條刻在記憶里的熟悉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