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藍再醒過來,天已經大亮了。
她早就習慣了。
等她起床,家裡該上班的早就走光了。
她披上衣服走到堂屋,灶房裡傳來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響,王梅的大嗓門隔著牆飄過來:「媽,水開了,爐門我關上了啊。」
鄧桂香應了一聲:「關吧,等藍藍起來洗漱用。這死丫頭,天天睡到大天亮。」
王梅撇了撇嘴。
說得好聽,也沒見你真去叫她。
堂屋裡安安靜靜,老二兩口子的房門關得死死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蘇藍收回目光,轉身去灶房舀水洗臉。
王梅正往洗碗,見她進來,立刻壓低聲音:「老二兩口子,一大早就走了,連口飯都沒吃。」
「管他們呢。」
蘇藍拎起爐子上的熱水倒在臉盆里,用手糊了臉,「媽,二姐呢?」
「在堂屋呢。」
鄧桂香正在給她盛粥,回頭說道,「你一會兒陪她去報到,我怕她一個人找不著門。」
蘇藍擦擦臉,笑了笑:「行,我知道。我陪她去。」
她端著粥走進堂屋,蘇青正坐在桌邊,嘴裡念念有詞。
「姐,你幹嘛呢?」
「啊……沒、沒什麼。」蘇青抬起頭,臉有點紅,「我練習一下報到說什麼,我怕到時候說不好。」
蘇藍咬了口油餅:「報到有啥好緊張的?」
鄧桂香端著一碟鹹菜走過來,接話茬:「誰跟你似的,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天天睡到大天亮,你看家裡面誰沒吃?」
蘇藍翻了個白眼,沒敢接話——我這麼優秀,睡個懶覺怎麼了?她只默默塞了口油餅。
鄧桂香沒理她,轉頭安慰蘇青:「怕什麼?去了該叫領導叫領導,該幹活幹活。誰還能吃了你?」
蘇青點點頭,但還是緊張。
門推開了,蘇鋒走進來。
他看了蘇青一眼,然後對蘇藍說:「出來一下。」
蘇藍喝完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跟出去。
樓道里,蘇鋒把煙點上,吸了一口。
「爸,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
蘇鋒沒回答,反而說道:「今天早上我去街道辦了。」
蘇藍心裡一動:「戶口的事?」
「嗯。」蘇鋒吐出一口煙,沉聲道,「街道辦說了,知青返城落戶,得有接收單位的證明,還得有下鄉公社的審批公章,少一樣都辦不成。」
蘇藍點頭:「陳主席那邊已經打報告了。他侄女也這情況,給了半個月時間處理。」
蘇鋒沒說話,又吸了口煙。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二姐的事,你費心了。」
蘇藍擺擺手:「一家人,說這個幹嘛。」
蘇鋒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把煙掐了,悶聲說:「行了,準備準備上班吧。」
蘇藍看著他背影,心裡明白。
這老頭心裡裝著蘇河,也惦記著蘇青。
兩頭都放不下,兩頭都疼。
只是這份疼愛,終究有輕有重
偏了些心思,沒法做到真正的公平。
可就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拉扯不清的心思,比明著偏疼一個還要折磨人。
當真是夠擰巴的。
*
兩人在鄧桂香殷殷叮囑下走出了家門。
走到巷子裡,蘇青又緊張起來,兩手緊緊攥著布兜帶子,不自覺地反覆搓著。
「藍兒,你說工會都幹啥呀?我在鄉下兩年多,啥也不會……」
蘇藍想了想——陳主席肯定把物資調配攥在自己人手裡。
便開口道:「你接的估計就是我之前那攤活,職工福利、文體活動,就那些事。」
蘇青更緊張了:「那我也不會啊……」
「誰生下來就會?」
蘇藍拍拍她胳膊,「你記著,不懂就問,不會就學。陳主席人不錯,張姐也好說話。有啥事你就問我。」
蘇青深吸一口氣:「藍兒,謝謝你。」
「謝啥,自家姐妹。」
兩人走到廠門口,老趙正端著搪瓷缸子看報紙。抬頭看見蘇藍,笑了:「喲,藍丫頭,又往廠里輸送人才了?」
他下巴往公告欄那邊揚了揚,「貼好三天了,你家這效率夠高的。」
蘇藍大大方方地笑:「趙叔,這是我二姐,蘇青。」
老趙上下打量蘇青一眼,點點頭:「行,看著就利索。好好干。」
蘇青連忙點頭:「謝謝趙叔。」
蘇藍帶著她往裡走,路過公告欄,那張紅紙還在,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蘇青瞄了一眼,腳步頓了頓。
「別看了,走。」蘇藍拽她一把。
工會辦公室的門敞著。
張秀梅正蹲在地上捅爐子,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立馬笑著開口:「哎喲,來了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上下打量了一番蘇青,問道:「你就是蘇青吧?」
蘇青心裡有點拘謹,連忙喊了一聲:「張姐好。」
「好好好,不用這麼客氣。」張秀梅臉上滿是熱情,語氣格外隨和。
她又轉頭看向蘇藍,笑著說:「你們姐妹倆,長得倒不太像。」
蘇藍笑了笑,回道:「我姐長得像我媽。張姐,以後我姐在這,你可得多照看照看她。」
「放心吧,肯定的。」張秀梅應著,又指了指隔壁,「陳主席在呢,你先去辦報到吧。」
蘇藍領著蘇青往裡走,敲了敲門。
「進來。」陳昂的聲音。
推門進去,裡面有人。
陳昂辦公桌對面坐著個姑娘。
齊耳短髮,藏藍色棉襖,領口別著個小發卡。
臉圓圓的,眼睛挺大,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正喝水。
看見她們進來,那姑娘放下缸子,站起來。
陳昂也站起來,笑著說:「來了?坐坐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然後對那姑娘說:「小敏,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蘇藍蘇秘書。」
又轉向蘇藍:「蘇秘書,這是我侄女,陳敏。今年剛從東北回來,跟你姐姐一批考上的。」
陳敏大大方方伸出手:「蘇秘書好,常聽我叔提起你,說你辦事利索。」
蘇藍同她輕輕握了握手:「你好,陳主席謬讚了。」
陳敏嘴甜,轉頭又沖蘇青笑:「你就是蘇青姐吧?咱倆以後一個屋了。我剛從東北回來,啥也不懂,你多關照。」
蘇青連忙擺手:「我也不懂,咱們互相學。」
陳昂在一旁看著,微微笑了笑。
他看向蘇藍,語氣沉穩地開口:「戶口的事我已經打了報告,你姐跟陳敏一樣,半個月就能處理完。等上頭批下來,就能正式入職。」
這話落定,蘇藍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當即誠懇道謝:「我知道,謝謝陳主席。」
「客氣了。」陳昂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兩人目光輕輕交匯,轉瞬便移開,彼此心照不宣。
陳昂退後一步,恢復正常音量,對蘇青和陳敏說:「你倆今天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以前的文件,秀梅帶一帶。」
張秀梅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放心吧陳主席,人交給我了。」
蘇藍拍拍蘇青胳膊:「那我上去了。有事兒找我。」
蘇青點頭:「好。」
蘇藍轉身往外走,就聽見陳敏在身後說:「蘇青姐,你這棉襖真好看,在哪兒做的?」
蘇藍嘴角微微一翹——這姑娘比她剛進工會時的同事順眼多了。
遠在勞改農場的李棟冷不丁打了個大噴嚏。
可不是嘛,看著就機靈懂事。
蘇藍走到門口,對張秀梅笑著說:「人我交給你了,我先走了,還得去給書記整理文件呢。」
「好,交給我,你放一萬個心!」張秀梅爽快應道。
蘇藍點點頭,轉身徑直上樓去了。
一天忙下來,等她再下樓,天已經擦黑了。
工會門口,蘇青正和陳敏說話。
「藍兒!」蘇青看見她,招招手。
陳敏也笑著打招呼:「蘇秘書。」
「下班了?」蘇藍走過去。
「嗯,今天看了看以前的文件,張姐講了好多。」蘇青臉上比早上鬆快多了。
陳敏在旁邊接話:「蘇青姐學得快,我倆一塊兒琢磨的。」
蘇藍看了陳敏一眼——這姑娘說話辦事挺利索,不愧是陳昂的侄女。
三人一起往外走,走到廠門口分開。
陳敏往東邊走了,蘇藍和蘇青往西邊。
「陳敏人怎麼樣?」蘇藍問。
「挺好的,大大方方的。」蘇青頓了頓,「她說她叔在家老提你,說你辦事利索,腦子好使。」
蘇藍笑了一下:「陳主席那是客氣。」
「我看不像。」蘇青看了她一眼,「人家是真服你。」
兩人沒再說話,往家走。
推開門,灶房裡熱氣往外冒。王梅的嗓門隔著牆飄出來:「……媽,這肉多燉會兒,石頭愛吃軟乎的。」
鄧桂香的聲音:「知道了知道了。」
蘇藍愣了愣:「你咋在家?不上班?」
「請假了。」蘇民把蘿蔔咬得咔嚓響,「爸讓請的,請了半個月。」
蘇藍心裡隨即明白過來。
這老頭,真是人老成精。
蘇藍把包往桌上一放,往椅子上一靠:「咱們廠假這麼好請?你一請領導就批?」
蘇民啃了口蘿蔔,含含糊糊地說:「我手不是剛好嗎?手上活又不多,領導也不會讓我乾重活。我一開口,他就答應了,比食堂打飯還痛快。」
「我也想休假,當牛馬的誰不想啊?」
蘇藍心裡默默嘀咕,面上卻只淡淡笑了下,「你倒是會挑時候。」
「那可不。」蘇民把蘿蔔咽下去,拍了拍手。
鄧桂香聽見動靜從灶房出來,看見蘇青,眼睛一亮:「青青回來了?今天咋樣?」
蘇青換了鞋,準備去灶房幫忙:「挺好的,陳主席人不錯,還有個一塊兒報到的姑娘,他侄女,人挺好相處的。」
鄧桂香點點頭,還想再問,蘇藍輕輕搖了搖頭。鄧桂香便沒再問,拉著蘇青進了灶房。
蘇藍卻朝蘇民招了招手,把他叫進自己屋裡,反手關上了門。
蘇民往床上一坐:「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蘇藍看著他,語氣平靜又冷:「你這次去西北,有個任務——處理幾個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