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民看著蘇藍嚴肅的臉龐，知道這不是開玩笑。
剛才那股子衝動勁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
他抿了抿嘴，狠狠點了下頭，聲音壓得低卻格外篤定：「妹，我聽你的，絕不胡來。」
蘇藍見蘇民真把話聽進了心裡，便不再多言。
剛鬆了口氣，門外就傳來鄧桂香的喊聲：
「藍藍，出來吃飯了……老三呢？平時吃飯最積極。咋沒見著人？
兄妹倆對視一眼，蘇民把那封信貼身揣好，跟著蘇藍出了房門。
兩人出來吃飯，家裡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王梅端著碗往桌上一放，眼睛往老二兩口子的位置一撇，張嘴就來：「不等老二家了？」
蘇山在底下拽了她一把，拽得她胳膊一歪，筷子差點沒拿穩。
王梅扭頭瞪他，蘇山沒看她，低頭扒飯。
桌上沒人接話。
鄧桂香端著最後一盆湯出來，往桌中間一墩，眼皮都沒抬。
蘇鋒拿起筷子：「吃飯。」
王梅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閉了嘴。
自己也不是真的關心，自己現在最大的敵人是老三。
轉頭一看，蘇民正埋著頭往嘴裡塞肉，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筷子在盤子裡翻得飛快。
「老三你慢點！」
王梅急了，抄起筷子就往盤子裡戳，夾了兩塊大的塞到石頭碗裡，「你叔跟你搶，快吃。」
石頭正埋頭猛吃肉，眼見又一塊好肉過來，趕緊伸筷子截住，直接往嘴裡送。
妞妞坐在旁邊，手裡的勺子還沒拿穩，看見肉急得直拍桌子：「肉肉！肉肉！」
王梅又趕緊給她夾了一塊。
蘇民嘴裡塞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嘟囔：「我這叫吃飯快，不叫搶。」
蘇藍在旁邊慢悠悠夾了筷子白菜：「你這速度，豬看了都搖頭。」
蘇民瞪她一眼，懶得拌嘴，繼續埋頭乾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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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鋒看著桌上少了老二兩口子，氣氛都平順和睦了不少，心裡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飯吃得差不多了，蘇鋒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一沓東西，往蘇青面前推了推。
「票。介紹信。還有一百塊錢。吃飯」
蘇青低頭一看——兩張火車票，去西北的。
「你這次回去遷戶口，讓你弟弟跟著一塊兒去。他請了半個月假——單位領導看他表現好，破例批的。別怕，有他在。」
蘇鋒又站起來，走到柜子邊，從最上頭夠下來一個布兜，擱在桌上。
「兩罐麥乳精，給那個沈同志帶上。人家幫了你，咱不能沒表示。」
鄧桂香在旁邊接話：「對，給人家帶去。人家在那邊也不容易，能幫就幫一把。」
麥乳精這東西，在這個年月是好東西，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鄧桂香攢了好久的票，一直沒捨得用。
蘇青看著那兩罐麥乳精，鼻子一酸：「爸，媽——」
鄧桂香拍著她的手，聲音壓著，但那股子勁兒壓不住：「趕緊把戶口辦完就回來。那鬼地方，再也不去了……不去了…」
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盯著蘇青，有些話，當著她面不知道該怎麼說。
蘇藍知道她媽在想什麼。
想罵王家，又怕提起來讓蘇青難受。
想安慰，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媽，之前給二姐寄的那個包裹，應該到了吧？」
蘇藍岔開話題。
鄧桂香一愣：「啥包裹？」
「棉衣那個。裡頭還有幾雙襪子、一包紅糖、麥乳精，別讓人拿了。」
鄧桂香這才想起來，一拍大腿：「對對對，青青你到了別忘了去郵局問問。紅糖別化了，裡頭還有你爸托人弄的藥膏，治凍瘡的，可別丟了。」
蘇青點頭：「知道了，媽。」
蘇民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抹嘴，往椅背上一靠：「那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蘇鋒放下手，神色凝重，沉沉著臉叮囑蘇民：「路上火車注意安全，小心扒手。到了那邊，多看少說，不該管的別管，事辦完立刻回來。」
蘇民連忙點頭應下：「知道了爸，我都記著。」
第二天一早，蘇藍醒來的時候，蘇民和蘇青已經走了。
堂屋裡空蕩蕩的，鄧桂香一個人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粥碗，沒動。
「媽，您咋不叫我？」
「叫你幹啥？你又不去。」鄧桂香站起來，「粥在鍋里，自己盛。」
蘇藍洗漱完，端著粥碗坐下來。
鄧桂香在旁邊坐著，手裡拿著竹針，織了一半的圍巾擱在膝蓋上，半天沒動一針。
「媽，圍巾給二姐的？」
「嗯。」鄧桂香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你姐那邊……不會有事吧？」
「能有啥事？哥跟著呢。」
鄧桂香「嗯」了一聲，低下頭，針動了兩下，又停了。
蘇藍看鄧桂香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心裡清楚，這會兒說再多也沒用，只等蘇民安安全全回來，她自然就踏實了。
她默默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擱，輕聲道：「媽，我上班去了。」
「去吧。」鄧桂香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去吧。」
蘇藍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還沒來。
蘇藍手腳麻利地用搪瓷缸沏好茶，接著她把整理分類好的文件，按輕重緩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辦公桌正中間。
又將當天的黨報對摺好，擺在文件旁邊，半點雜亂都沒有。
她剛收拾妥當坐回自己的工位，馬書記就邁步走進了辦公室。
蘇藍立刻站起身，站姿端正，語氣沉穩又清晰，專業又得體地匯報：「書記，您來了。」
「我跟您說下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沒有外出任務，也沒有訪客，需要您審批簽字的文件，我都按順序整理好放您桌上了。」
「下午兩點鐘，廠里有一場政治部署會，地點還是在二樓小會議室，我提前把會議要用的資料都備好了，到點會提醒您。」
馬書記聞言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
蘇藍準備整理下午會議的資料，牆上的掛鍾忽然響了。
沒一會兒。
當——當——當——
十點整。
廠里那台老舊掛鍾，聲音沉得傳遍整條走廊。
她抬頭淡淡瞥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
沒片刻，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又重又急，像敲鼓似的由遠及近。
蘇藍心裡猛地一緊，手裡的筆不自覺放下了。
下一秒，門被人狠狠一巴掌推開。
「砰！」
張紅專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像只被惹急的蝦，手裡死死攥著個牛皮紙信封，邊角都被捏得發皺翹邊。
「書記呢？」他嗓門又粗又悶，跟打雷似的。
蘇藍立刻站起身，見他來勢洶洶，不動聲色擋在書記辦公室門前，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笑，語氣穩得很：
「張科長，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我幫您登記，等書記忙完我馬上通知您。」
「等不了。」
張紅專話音一落，抬手就想去擰書記辦公室的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