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越點頭:「好。」
門關上了。
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摞材料。
煙夾在手指間,沒抽,菸灰積了一截,懸在那兒顫顫巍巍的。
齊越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紡織局的號碼。
「喂,孫局長辦公室。」
「我是市革委會齊越,孫局長在嗎?」
那頭頓了一下,聲音立刻熱情了三分:「齊秘書!孫局長在在在,您稍等。」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傳來孫局長笑呵呵的聲音:「齊秘書,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齊越沒繞彎子:「孫局長,趙副主任想了解一下一季度棉花指標的分配情況,您那兒有現成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有有有,當然有。趙副主任要,我馬上讓人送過去。」
「好,麻煩了。謝謝孫局長。」
掛了電話,沒一會孫局長的秘書就送來了資料。
他翻開看了看,眉毛輕皺。
拿起資料推門進了趙副主任辦公室。
「趙副主任,數據拿到了。」
趙副主任接過去掃了一眼,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你給紡織局打電話,明天上午,讓孫局長過來一趟。還有三廠的馬書記和周廠長,也一併叫來。」
齊越點頭:「好。」
紡織廠這邊。
馬書記從市里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周廠長就推門進來了。
「老馬,怎麼樣?」
馬書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往後一靠:「差點在孫局長那吃了個閉門羹,就找了趙副主任,趙副主任說「生產不能停」。」
周廠長愣了一下,隨即眉頭擰起來:「就這?」
「就這。」
馬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你還想聽什麼?他總不能當場拍板給咱們批棉花。」
周廠長不說話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煙點上。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兩人對坐無言。
蘇藍站在外間,把這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盯著剛找出來的資料,一頁頁仔細翻看查找。
要下班時候,蘇藍剛要走出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喂,廠辦。」
「蘇秘書,我是齊越。」
蘇藍愣了一下,一下子精神了:「齊秘書,你好。」
「趙副主任讓你們廠準備一下,明天上午九點,來局裡開會。孫局長、馬書記、周廠長,兩方碰個頭。」
蘇藍腦子轉得飛快:「什麼內容?」
「棉花指標的事。」
齊越說,「趙副主任親自協調。」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咣當」落了地:「行,我馬上匯報。」
掛了電話,她連包都沒來的及放下,直接敲了裡間的門。
「進來。」
馬書記正在看文件,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書記,齊秘書來電話了。明天上午九點,趙副主任召集,在局裡開會。孫局長、您、周廠長,兩方碰頭。」
馬書記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放,沉默了兩秒。
接著他笑了。
笑得不明顯,但蘇藍看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行。」
他說,「你去通知老周。」
第二天上午,市革委會二樓會議室。
長條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搪瓷缸子一字排開,熱氣從杯口往上冒。
趙副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沓材料。
孫局長坐在他左手邊,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有點僵。
馬書記和周廠長坐在右手邊,兩人面前各擺著一個本子,誰都沒翻開。
齊越坐在趙副主任側後方,面前攤著筆記本。
蘇藍坐在馬書記後面靠牆那排椅子上,和孫局長的秘書隔了兩個空位。
趙副主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一季度的棉花指標。」
他目光掃過孫局長,又掃過馬書記。
「三廠的同志反映,指標不夠。」
孫局長端著缸子,沒接話。
趙副主任繼續說:「我讓人查了一下各廠的數據。三廠八百噸,一廠一千噸。三廠任務漲了百分之五,一廠漲了百分之三。兩邊都有困難,但三廠的缺口確實更大。」
他頓了頓,看著孫局長:「老孫,你怎麼說?」
「趙副主任,局裡的分配方案是綜合考慮的。三廠有困難,一廠也有困難。總不能因為三廠喊得響,就讓一廠割肉吧?」
馬書記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周廠長坐在旁邊,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趙副主任沒接這茬,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一廠的指標,我沒說超。三廠的指標,確實不夠。」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擱。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
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副主任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說:「市里還有機動棉的指標,我做主了,批給你們三廠一百噸。」
孫局長的臉色變了。
馬書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趙副主任,這——」
「先別急著謝。」
趙副主任擺擺手,看著他,「指標我給你了,但有個條件。」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趙副主任把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
「除了給你們的指標,你們廠還有一百噸的缺口。那今年的布額度,我要收回一些。」
馬書記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廠長的臉徹底黑了。
蘇藍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的筆頓住了。
她明白了。
趙副主任的意思是——棉花我可以給你,但要布的額度。
布的額度一交,影響就大了。
一季度正是大會之後抓生產、搶進度的時候,你讓人減產?
那不得影響兩人的政績。
馬書記沉默了幾秒,開口了:「趙副主任,上交布額度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
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棉花我給了,你們總得拿出點東西來。不然局裡那邊怎麼交代?」
孫局長在旁邊端著缸子,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馬書記看了周廠長一眼。
周廠長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但一句話沒說。
馬書記轉回頭,看著趙副主任:「趙副主任,調布額度這事,影響太大。一季度正是抓生產的時候,這時候減產,不光完不成全年任務。
「廠里的加班費、職工的福利全都得受影響。」
趙副主任沒接話,端起缸子喝水。
馬書記繼續說:「澡堂子去年剛修好,燒煤要錢。食堂的補貼,您這一調,這些全得砍。」
趙副主任把缸子放下,看著他。
「老馬,你說的這些情況我都清楚。你們廠不是還有棉花缺口嗎,上交布的額度,我這是幫你們紓困解難。」
男人語氣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再者說,這棉花指標我既然批給你了,你總得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吧?」
「你主動來找我,我給你指了路子、解決了難題,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嗎?」
馬書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了看趙副主任那張臉,又把嘴閉上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咕嚕咕嚕響。
馬書記和周廠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馬書記清了清嗓子,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趙副主任,此事茲事體大,關係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我們回去務必班子成員集體商量,拿出穩妥的方案,再來匯報。」
趙副主任點點頭,又看向馬書記和周廠長。
「老馬,老周,你們回去考慮考慮。想好了給我回話。」
馬書記站起來,臉色凝重,但還是伸出手:「麻煩趙副主任了。」
「嗯。」
兩人握了握手。
馬書記轉身往外走,周廠長跟在後面,臉黑得像鍋底。
蘇藍拎起布包,快步跟上去。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齊越一眼。
齊越正好抬頭,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蘇藍沖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車裡誰都沒說話。
周廠長坐在后座,臉衝著窗外,不知在看什麼。
馬書記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蘇藍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兩位領導的表情,識趣地沒開口。
今天開車的還是老劉,他大氣都不敢喘,把車開得格外穩當。
車到廠里,周廠長下了車。
他站在車門旁邊,沒走。
馬書記也下了車,看了他一眼。
兩人對視了一秒。
「去你辦公室?」周廠長問。
「嗯。」馬書記點頭。
三個人往辦公樓走。
周廠長走在前面,馬書記跟在後頭,蘇藍落在最後面。
到了三樓,周廠長連自己辦公室都沒回,直接跟著馬書記進了裡間。
蘇藍倒了兩杯水端進去,放在桌上,然後站在旁邊。
周廠長一屁股坐在馬書記對面,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開口就罵:「趙副主任這是拿咱們當猴耍。棉花給了,又要扣布額度。一來一回,跟沒給有什麼區別?」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沒接話。
周廠長越說越來氣:「一季度正是出成績的時候,這時候減產,都關乎明年機器維修更新,工廠評比。」
「你跟我發什麼火?」馬書記把缸子放下,「有本事你去跟趙副主任拍桌子。」
周廠長噎了一下,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那你說怎麼辦?」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趙副主任的意思很明白,現在再生氣都沒有用。棉花指標可以給,但不能白給。他得有一個交代。」
「交代交代,交代完了咱們廠就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