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補充材料?」齊越的聲音有些疑惑。
「之前的數據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有一組數據我似乎漏了。」蘇藍語氣誠懇,半點不虛。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給他留別的話口:「齊秘書,您看我是現在就送過去?」
「現在送?」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到這兒就中午了。要不下午吧。」
「沒事,我馬上就到。」蘇藍語氣輕快。
「行,那一會見。」
蘇藍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副科。
這倆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像顆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咽。
她眼裡露出勢在必得的眼神,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馬書記正和周廠長面對面坐著,兩人面前的搪瓷缸都空了,菸灰缸里多了兩個菸頭。
蘇藍走進去,站在桌邊:「書記,廠長,跟齊秘書約好了。我馬上就出發。」
馬書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行,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坐車去,我立馬批條子。」
「我知道。」
蘇藍點頭,轉身往外走,周廠長喊了一聲:「小蘇。」
她回過頭。
周廠長往前探了探身,「你跟齊秘書聊的時候,記住一條,你是代表自己去請教,不是代表廠里去匯報。懂嗎?」
蘇藍立刻明白了廠長話中的意思。
代表自己,說錯了是個人水平問題。
代表廠里,說錯了就是組織態度問題。
這兩者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我明白。」她應道,「我就當是個小秘書,不懂規矩,向領導多問問情況。」
馬書記嘴角微微動了動,揮了揮手:「小蘇心裡有數,去吧。路上慢點。」
蘇藍笑了笑:「謝謝書記。」
她拉開門出去了。」
蘇藍收拾好東西到廠門口的時候,老劉已經把車發動了。
她拉開副駕駛門鑽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劉師傅,麻煩您跑一趟,耽誤你吃飯了,市革委會。」
「不麻煩。」
老劉掛擋,車動了,「蘇秘書,您這天天往外跑,比我們開車的還忙。」
「忙點好。」蘇藍往座椅上一靠。
老劉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車到市革委會大樓的時候,正好十一點五十。
蘇藍跳下車,跟老劉說了句「您找個地兒歇會兒,我一會兒就下來」,拎著布包往裡走。
門衛還是上次那個老頭,看見她就笑了:「又來送材料?」
「可不是嘛,年底了,活兒多。麻煩您找下齊秘書。」蘇藍把工作證遞過去,老頭看了一眼就還給她。
門衛大爺朝辦公樓里側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又透著熟稔:「齊秘書特意交代過,待會兒有位姑娘來給他送材料,直接進去就行。」
蘇藍道聲謝,徑直走進去。
上了三樓,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齊越辦公室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敲了敲。
齊越正低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進來。」
蘇藍走進去笑了笑,連忙開口:「齊秘書,麻煩了,都到中午了,你還沒吃飯呢?要不我請你去國營飯店隨便吃口,也算為耽誤你吃飯賠個不是。你可一定得去,不然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齊越看了她一眼。
蘇藍臉上那笑真誠得不得了,眼睛亮晶晶的。
他其實還沒顧上吃飯,一聽說蘇藍要過來送材料,就一直等著,生怕跟她錯過了。
「不用。」
齊越說,「食堂有飯。」
「食堂的飯哪有國營飯店好吃?」
蘇藍繼續說:
「不用。」
齊越語氣平淡,「食堂有飯。」
「食堂的飯哪有國營飯店的可口?」
蘇藍繼續說:「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正好也想找機會去國營飯店嘗嘗,就當搭個伴兒,我還沒去過呢,你可別推辭。」
齊越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實在無法拒絕。
「行。」齊越站起來,把大衣從衣架上拿下來,「走吧。」
蘇藍心裡暗暗高興,自己為什麼巴巴的趕來。
路上還專門問了劉師傅國營飯店在哪兒,就是為了請他吃中午這頓飯。
非得把他拉出主場才好說話,在辦公室只能公事公辦。
她拎起布包,跟在他身後。
國營飯店在革委會大樓東邊,走路七八分鐘。
兩人一路沒怎麼說話,蘇藍也沒刻意找話題,就安靜地跟著。
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說實話,穿過來這麼久,她還真沒進過國營飯店。
果然,自己站的還不夠高。
她上輩子看年代文,這地方可是名場面聚集地。
服務員翻白眼、愛答不理、問三句回一句,那是標配。
要是運氣好,還能碰上個把摔盤子摔碗的。
兩人剛走進國營飯店,一股飯菜香混著煙火氣就撲了過來。
過了飯點了,飯店裡人基本上都走光了。
蘇藍掃了一圈——七八張八仙桌,鋪著白桌布,洗得發白但乾淨。
牆上掛著領袖像,旁邊貼著「厲行節約、反對浪費」的標語。
櫃檯旁立著塊大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飯菜,旁邊還標著要交的錢和糧票。
蘇藍正打量著,櫃檯後面那個打算盤的女人抬起頭了。
她四十來歲,圓臉,燙著捲髮,穿著白圍裙,手裡還捏著算盤珠子。
看見齊越,她眼睛「唰」亮了。
「哎喲!齊秘書!」
算盤一推,人就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了,臉上笑成一朵花,腳步快得像小跑。
「齊秘書您可來了!好幾天沒見著您了,我還跟老王念叨呢,說齊秘書是不是出差了。」
「沒有,忙。」
齊越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
那女人也不在意,臉上的笑半點沒減,眼睛往蘇藍身上一瞟,立馬又亮了。
「喲,今天帶同事來了?這位是——」
「紡織廠的蘇秘書。」齊越說。
「蘇秘書!您好您好!」那女人伸出手,蘇藍趕緊握上去。
「我姓李,叫李秀蘭,您叫我李姐就行。齊秘書的朋友就是我們店的朋友,以後常來啊!」
蘇藍握著她的手,這熱情勁兒,跟她預想的完全兩碼事。
不是應該愛答不理嗎?
不是應該問三句回一句嗎?
「李姐好。」
蘇藍笑了笑,「打擾了。」
「打擾什麼呀!您太客氣了!」
李秀蘭鬆開手,轉身就往裡走,「靠窗那張桌子,齊秘書您還坐老位置?我給您留著呢!」
齊越點了點頭。
李秀蘭麻利地把靠窗那張桌子又擦了一遍,桌布本來就不髒,她又拿抹布來回抹了兩遍,才把椅子拉開。
「坐坐坐,您二位坐。」
蘇藍坐下,齊越坐在她對面。
李秀蘭站在旁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菜單,遞過來。
「齊秘書,今天吃點什麼?今天后廚進了新鮮豬肉,王師傅做了紅燒肉還有,還有條鯉魚,早上剛送來的,活蹦亂跳的——」
「讓她點。」
齊越抬手朝蘇藍揚了揚。
李秀蘭立刻轉向蘇藍,菜單往她面前一遞,笑得更燦爛了:「蘇秘書,你點,你點。別客氣啊,到了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
蘇藍接過菜單,翻開。
手寫的菜單,毛筆字,端端正正。今日供應紅燒肉、糖醋鯉魚、醋溜白菜、土豆絲、紫菜蛋花湯……
價格倒是不貴,肉菜一塊出頭,素菜幾毛錢。
蘇藍看著菜單,腦子裡轉了一圈。
果然,背靠大樹好乘涼。
人呀!還得往上走。
「齊秘書,您有什麼忌口嗎?」蘇藍抬頭問。
「沒有。」
「那……紅燒肉、醋溜白菜、番茄炒雞蛋,再來個紫菜蛋花湯。四個饅頭。」
李秀蘭記下來,又問了句:「要不要來個糖醋鯉魚?今天的魚新鮮——」
「下次下次,今天簡單吃點。」蘇藍笑著擺手。
「行嘞!」李秀蘭收了菜單,轉身往後廚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齊秘書,茶給沏上?」
「嗯。」
李秀蘭腳步輕快,走到櫃檯後面,拎起暖壺,拿了兩隻搪瓷缸,捏了撮茶葉放進去,熱水一衝,端過來。
「二位先喝茶,菜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