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專一聽這話,嗓門立馬高了八度。
「去他爹的!誰說的?」
「我老張是那種沒起子的人嗎?缺德事我可不干!」
罵完這兩句,他立馬把手裡的材料往馬書記面前遞了遞:
「書記,您先看看我這方案,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蘇藍站在一旁,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翻白眼了。
心裡直吐槽:這老小子,演技還挺自然。
要不是知道他底細,她還真信了。
蘇藍看向馬書記,心裡門兒清。
食堂的事兒她之前早就跟書記匯報過,書記心裡清楚,食堂那邊絕不會隨便降低飯菜標準。
他現在這麼問,根本不是真的懷疑食堂,就是覺得張科長提前跑來報方案。
這裡頭八成有貓膩,藉故試探試探罷了。
馬書記笑了笑,沒接他的話茬。
低下頭翻開材料。
一頁一頁看。
蘇藍站在旁邊,餘光一直瞟著馬書記的表情。
前面幾頁是常規的——節水、節電、節約辦公用品,都是老生常談。
翻到第三頁,馬書記的眉頭動了一下。
蘇藍知道,那是鍋爐房管道改造部分。
馬書記看到文件中改造後的預期效果:煤耗降低百分之十五,熱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眉頭緊皺起來,沒吭聲,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
「老張,你什麼時候關心起技術方面的事了?不像你的風格呀!」
張紅專一臉理所當然:「書記,上次您開會不是強調了嗎?增產節約是政治任務。」
「咱又不能餓著工人的肚子,我不得撓破頭皮想辦法?」
「我想著,咱們廠能不能在鍋爐房那邊動動腦筋?聽說那邊熱效率一直上不去,煤耗比別的廠高出不少。」
張紅專見狀,連忙從另外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疊好的圖紙,上前展開放在桌上:
「書記,這是配套的管道改造詳圖。」
線條工整,數字標註清晰,每一個閥門、每一段管道的參數都寫得明明白白。
光是這份圖紙的精細程度,就不是一般人能畫出來的。
馬書記低頭大致掃了一遍圖紙上的線條與數據,緩緩開口:
「方案看著是不錯,但這麼精細專業的技術改動,咱們廠技術科,怕是達不到這個水平吧?」
張紅專連忙順著話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那可不,咱們廠技術科的水平,壓根做不出這麼周全的設計。這份方案實打實靠譜,您再細細瞧瞧。」
馬書記凝眸又細看了片刻,隨後抬起目光,直直落在張紅專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老張,這圖紙到底是誰畫的?」
張紅專坐在那兒,沒吭聲。
他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右下角點了點。
那裡簽著一個名字,字跡工整得跟印刷體似的。
章伯衡。
馬書記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搪瓷缸停在了半空。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老張,你是不是瘋了?這個人你也敢提?這個方案你也敢報?」
張紅專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別仗著你是復員軍人、政治面貌硬,就給我瞎搞。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出了岔子,誰也兜不住。」
張紅專腰板挺得筆直:
「書記,我這可不是瞎搞。您看這數據,煤耗降百分之十五,熱效率提百分之二十,一年下來能省多少?您比我清楚。增產節約是政治任務,不讓工人餓肚子,還不能耽誤生產,那不得從技術里摳?」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老張,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方案再好,這個人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拿這個方案,你是嫌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我知道。」
張紅專脖子一梗,「但書記,我現在又不是替誰翻案,是給廠里提方案。您別管人不人的,您就說,這方案要是能落地,對現在廠里的局面有沒有幫助?」
馬書記沒接話。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這次喝得很慢。
蘇藍站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
她之前特意叮囑過張紅專——遞方案的時候,別提人,就說事。
讓領導自己看見那個名字,比從你嘴裡說出來強一百倍。
有些事情,通過聲音,面貌、表情由你說出來就有了立場,但讓別人自己看見,那是客觀呈現。
現在效果達到了。
馬書記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好一陣。
章伯衡,廠里的老人了。
他進廠的時候,這人已經是總工程師。
那時候開會,這人坐在台上講技術革新,底下鴉雀無聲。
現在呢?
鍋爐房,煤灰堆里。
張紅專見馬書記盯著圖紙眉頭微蹙,面露猶豫之色。
心裡一急,張著嘴還想再勸幾句,把話說得更透些。
一旁的蘇藍見狀,不動聲色地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蘇藍心裡清明,過猶不及,話說到這份上已然足夠,再多說就顯得刻意,反倒會引起書記反感,點到為止才是最妥帖的。
張紅專瞬間會意,到了嘴邊的話又轉了方向。
「書記,方案我報上來了,用不用在您。這方案您可以找技術科評估,數據是不是真的,能不能達到預期。」
他頓了頓,刻意放緩語速:
「真要是可行,到時候您把這個方案往市裡面一遞,咱們廠能實打實完成增產節約的硬指標,那功勞……」
話說到這兒便戛然而止,剩下的深意,全留給馬書記自己琢磨。
良久。
「老張,方案我先收下。」
馬書記把材料合上,往桌角推了推。
「但是——這事你別聲張,我先看看。」
「行。那書記您先看,我回去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轉身往外走。
和蘇藍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蘇藍微微點頭,張紅專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管子咕嚕咕嚕響。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份材料,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缸子——發現水已經涼了,又放下。
蘇藍看在眼裡,連忙上前,添了熱水。
馬書記覺察旁邊的動作,指著圖紙說:
「小蘇。」
「書記。」
「你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
蘇藍沒有馬上回答。
她往前走了兩步,大致看了一下圖紙,緩緩開口:
「書記,技術上的門道我也不懂,不敢胡亂評判。」
她頓了頓,順著話頭說道:「張科長這個人您也知道,粗人一個,他能這麼上心,想來這方案本身,是真有可取之處,大概率是可行的。但是………」
話音微落,蘇藍刻意頓住。
聲音瞬間放輕,壓低了幾分:
「書記,我最近聽說,首都那邊,好像有些不一樣的動向。」
馬書記抬眼看著她。
蘇藍沒有把話說透。
有些事,說得越模糊,別人越覺得你消息靈通。
「我也就是聽說的,不一定準。」
「鄧公全面主持工作,您說風向這東西,變得快。有些事現在看著是鐵板一塊,說不定下個月說不定就鬆動了。」
說完她就閉上了嘴。
凡事點到為止,說得太多,反倒畫蛇添足。
馬書記定定看著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緩緩開口:
「小蘇,也快到下班的點了,明天你休息,不和小齊出去走走轉轉?你們年輕人相處,別成天張口閉口全是工作。」
蘇藍心裡暗自思忖:她和齊越昨天才剛確定關係,平日裡壓根沒多少相處了解,哪知道他平日裡是什麼性子。
但馬書記並不清楚兩人相處的底細,正好能借著這話,讓他默認自己的消息,都是從首都的齊越那邊打聽來的。
蘇藍面上神色如常,輕聲回道:「可不是嘛,他一門心思都撲在工作上,我們平日裡聊天,也多半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馬書記聞言,臉上露出點打趣的笑意,擺了擺手說道:「處對象哪能是這個樣子。等我下回見著他,非得好好提點提點他才行。」
蘇藍跟著笑了笑,順著他的話應道:「那您可得好好說說他,讓他別總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
齊越:不是,我沒有,我很想談情說愛,一門心思工作的是某人。
馬書記點點頭,沒再多說別的,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沒再多留,說了一句「書記,那我先出去了」,就退了出來。
門關上。
蘇藍坐回自己的工位,靠在椅背上。
知道馬書記聽進去了,要不然就不會有後面兩句調侃的事情。
現在該做的都做了。
方案遞上去了,書記也看見了,話也點到了。
剩下的,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盒巧克力,金燦燦的,在日光燈底下反著光。
她剝了一顆塞嘴裡,甜。管他呢,盡力了。
不行就等政策鬆動,反正遲早的事。
巧克力在舌尖化開,甜味散得很慢。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蘇藍伸手接起來:「喂,廠辦。」
「是我。」
齊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清清淡淡的,像冬天裡一杯溫水。
蘇藍嘴角翹了一下:「齊大秘書,什麼事?」
「明天九點,別忘了。」
蘇藍靠在椅背上,把聽筒換到左手,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忘不了。你特意打電話來就為了說這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嗯。」齊越說。
蘇藍差點笑出聲。
這男人,平時看著端得跟個老幹部似的,這會兒說話倒挺直球。
「行行行,明天九點,你來接我。」
「好。」
電話那頭又頓了一下。
蘇藍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像是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還有事?」
「沒有。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蘇藍把聽筒擱回去,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這人,悶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