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還沒來。
她把那盒巧克力從布包里摸出來。
金色的,亮閃閃的,一看就不便宜。
八點二十,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藍伸手把巧克力往桌角推了推,位置卡得剛剛好。
正好是馬書記進裡間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一抬頭一低頭都能看見。
馬書記推門進來,大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還帶著屋外的冷氣。
「書記早。」
「嗯。」
馬書記往裡間走,路過她桌邊,腳步自然而然地頓了一下。
低頭。
那盒巧克力正正好好擺在那兒。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抬頭看蘇藍。
「小蘇,這是什麼?」
「巧克力。」
蘇藍笑了笑,故作幾分羞澀,輕聲道:「別人送的。」
說著便從盒子裡拿出來一塊,遞到馬書記面前:「書記,您嘗嘗。」
馬書記剛想擺手不要,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伸手接了過來,沒再多問,直接進了裡間。
蘇藍靠在椅背上,嘴角翹起來。
這老頭,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
但她不急著說。
得讓他自己琢磨一會兒。
釣魚嘛,得有耐心。
過了大概十分鐘,裡間的門開了條縫。
「小蘇。」
蘇藍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進去。
「書記,您找我。」
馬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那塊巧克力,已經剝開了半張糖紙,抬眼看向她,語氣平和:
「這巧克力味道挺不錯的,是齊秘書送的吧?」
蘇藍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連忙開口:「書記,您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齊秘書吃過這個牌子的巧克力,再說,這種好東西可不常見。」
馬書記隨口說道,把巧克力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又抬眼看向她,直接挑明了問,「你們倆,是不是在處對象?什麼時候的事?」
蘇藍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這個大饞小子!
她也沒扭捏遮掩,大大方方點了點頭,如實說道:「是的,也就是最近的事情。」
馬書記得到肯定的答案,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眉眼間的笑意更濃,看著她說道:
「嗯,不錯。不錯。你們兩個郎才女貌,都是年紀輕輕的,本事大、性子穩,往後大有可為啊。」
蘇藍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俏皮輕聲回道:「書記,您這話聽著,是重點誇我,還是誇他呀?」
馬書記聞言低笑一聲,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碎茶葉沫子漂到缸沿上,他吹了吹。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但你記住一條——」
「書記您說。」
「你現在是廠辦副主任,又管信訪。處對象可以,但不能影響工作。」
「那肯定。」蘇藍應得痛快。
馬書記滿意地點點頭,擺了擺手:「行了,出去忙吧,這巧克力味道確實好,沾你們的光了。」
蘇藍退出裡間時,嘴角的笑意終於真切起來。
這老馬書記,眼睛也太毒了。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
她坐回工位,心裡暗自思忖。
咱們女人打拼,就是要合理運用身邊關係和資源。
你說這是靠男人,自己的男人,為什麼不用,不用白不用?
能被她依仗、為她鋪路,反倒該是他的福氣。
從今往後,馬書記知曉了她和齊越的關係。
日後不管她匯報工作、提出訴求,書記心裡都會多一層考量。
從來都不是她變了,是她的身後,多了一層關係。
蘇藍回到工位,把資料再拿出來看了看。
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事兒,不能急。
急就容易出錯。
中午吃完飯,蘇藍沒回自己辦公室。
她端著飯盒先去了水房,慢悠悠洗了,把飯盒擱回工位,然後下了樓。
廠區里這會兒人不多,大部分人在食堂或者回宿舍眯一會兒。
後勤科在辦公樓東頭,門半敞著。
蘇藍走到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張紅專正趴在桌上吃飯,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見蘇藍進來,他趕緊把饅頭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抓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
「小蘇?大中午的你咋不歇著?」
蘇藍把門帶上,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張科長,下午你把那個方案報上去。」
張紅專愣了一下,嘴裡的饅頭還沒咽利索,含混地問:「下午?不是下周一報方案嗎?怎麼?這是有眉目了。」
「有點想法。」
蘇藍壓低聲音,「你下午把方案直接報給馬書記。」
張紅專把饅頭放下,眉頭擰成一團。
「可章叔那身份……」
「所以才要你先報。」
蘇藍打斷他。
「這事兒不能在會上討論。一上會,人多嘴雜,立場一明確,後面連說的必要都沒有了。你得讓馬書記先知道有這麼個東西,讓他心裡有個偏向。」
張紅專不吭聲了,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那他能同意?」
蘇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先把方案報上去。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張紅專盯著蘇藍看了兩秒。
「那……能行嗎?」
蘇藍沒急著答。
「張科長,您信不信我?」
「這話說的,不信你我找你幹嘛?」
張紅專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了。
「可你總得讓我心裡有點底吧?你有什麼想法,先跟我說說。我這邊也好打配合。不能你一個人在台前忙活,我在後面乾瞪眼。」
蘇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看著張紅專那張臉——眉頭擰著,眼睛裡有急,有盼,還有點怕。
怕這事兒黃了,怕章叔等不到。
「張科長,有些東西,我現在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張紅專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咚」一聲磕在桌上。
「行。你不說,我絕不多問。這本就跟你半點牽扯都沒有,你年紀輕輕身居副主任,前程一片大好,根本犯不著為一個燒鍋爐的冒半點風險。你願意伸手幫襯我們,我心裡早就感激不盡了。」
他神色鄭重,目光懇切地看向蘇藍:「你就直說,接下來我該怎麼配合?」
蘇藍看著他,心裡倒是對這人多了幾分認可。
「張科長,您這話說的,我可不敢當。方案上還有一些細節得再調調。」
她把聲音壓低了些,往前探了探身。
「這次報上去,章工的名字直接寫上去。不用藏著掖著,也不用特意展開。就放在該放的位置。」
張紅專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藍知道他擔心什麼,補了一句:「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心虛。大大方方寫上去,馬書記看了心裡自有判斷。」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您下午四點去報方案。那個點兒書記辦公室清淨,沒人打擾。您把材料放下,該說的說清楚,別的不用多講。」
張紅專點了點頭,沒再問。
蘇藍拉開門,走了出去。
*
下午三點五十的時候。
蘇藍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馬書記正看文件,頭也沒抬。問道:
「怎麼了?」
蘇藍走過去,站在桌邊,把手裡下周的工作安排遞過去。
「書記,跟您對一下下周的行程。」
馬書記伸手接過,低頭快速掃了一眼紙面。
蘇藍站在一旁,條理清晰地開口介紹:「下周整體的工作都列在上面了,重點就放在周一。」
她頓了頓,接著說:「周一上午,先讓各科室上報增產節約的計劃;」
「下午,由您主持召開計劃匯報會,把各科室的方案逐一過一遍。」
「相關的會議材料我都提前備好了,等各科室的方案收上來,我會先逐一審核,簡略匯總給您。確保匯報會能順利推進。」
馬書記「嗯」了一聲,把行程表放下。
門口就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張紅專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材料,臉上掛著爽朗笑意。
一身隨性不拘的模樣,自帶幾分直爽豪放的氣場。
「書記,沒打擾您吧?」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老張,你什麼時候學會敲門了?」
「嗨,那不是蘇副主任在嘛。女同志在,我得注意形象。」
張紅專說著,大大咧咧走進來,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增產節約的方案,我們後勤科的。您先過過目?」
馬書記看了一眼那沓材料,沒急著翻開,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放下缸子,他看著張紅專,嘴角那個弧度帶著點玩味。
「老張,你不會真要提議裁食堂標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