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拉開車門,冷風呼一下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剛要下車,又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齊越。
齊越正看著她,目光專注。
蘇藍忽然俯身上前。
蘇藍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緊張。
臉上的表情依舊冷靜,但耳朵紅得要命。
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樂開了花。
裝。
繼續裝。
她抬起手,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子,手指不經意地蹭過他的脖子。
齊越整個人僵住了。
她笑了一下,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子,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後天九點,來接我。」
「我的男朋友。」
蘇藍說完,推開車門,拎著布包下了車。
齊越坐在駕駛座上,脖子僵硬,半天沒動。
耳朵滾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子——被她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暖意。
齊越靠在椅背上,盯著擋風玻璃上那層薄霧,忽然笑了。
「男朋友。」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發動車子,掛擋,緩緩駛出巷口。
從後視鏡里,他看見蘇藍站在路燈底下,沖他擺了擺手。
車拐了彎,後視鏡里那道身影消失了。
齊越把著方向盤,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後天。
他得好好準備。
後天。
快點來。
蘇藍拎著布包往家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從布包里摸出那盒巧克力,打開。
金燦燦的碼了一整盒,錫紙在路燈下反著光。
她剝了一顆塞嘴裡,巧克力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眯起眼睛。
不錯。這小伙子,會來事。
關鍵是長得也在她審美點上,自己看著他,自己也能多吃兩碗飯。
姐就是大「色迷」。
蘇藍含著巧克力,慢悠悠往家走。
嗯。
甜。
*
第二天一早,周六。
蘇藍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這個年月周六還得上班,她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在心裡罵。
單休。萬惡的單休。
鄧桂香在灶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起來了?粥在鍋里。」
蘇藍洗漱完畢,端起一碗熱粥,坐在桌邊呼嚕呼嚕喝了起來。
蘇青早就收拾妥當坐在飯桌旁,等著妹妹一塊兒去廠里上班。
見她吃得急,柔聲開口叮囑:「慢點吃,別慌,上班時間還有,用不著趕得這麼急。」
蘇藍三兩口飛快吃完早飯,放下碗筷站起身。
「媽,我和姐上班去了。」
鄧桂香連忙從灶房走出來,抬手囑咐道:「外頭風涼,把圍巾系好,路上走路多留意腳下,慢點走。」
姐妹倆應聲應下,一前一後走出了家門。
路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騎過去。
兩人走到廠門口,老趙正蹲在門衛室門口抽菸。
看見她們過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笑得一臉褶子。
「喲,姐倆一塊兒來了?」
蘇藍笑著打招呼:「趙叔早。」
老趙點點頭,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藍丫頭,昨天齊秘書找你啥事啊?」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沒啥事,就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老趙嘿嘿笑了兩聲,笑容中明顯帶著不信的樣子。
蘇青在旁邊愣了一下,扭頭看蘇藍。
蘇藍面不改色,岔開話題:「趙叔,您老盯著人家車看啥?您也想買一輛?」
「我可買不起。」
老趙擺擺手,「我就是好奇。齊秘書那車,停廠門口老半天,你倆在裡頭說話,我在門衛室窗戶邊都看見了。」
蘇藍:「……」
這老頭,可真八卦。
「走了走了,要遲到了。」
她拽了蘇青一把,快步往裡走。
蘇青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壓低聲音:「齊秘書昨天來找你了?我怎麼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加班嘛。」
「他找你幹嘛?」
蘇藍沒急著答。
拐過辦公樓前面的花壇,她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青。
「姐,我跟你說個事。」
蘇青看她那表情,心裡咯噔一下:「什麼事?」
「我談對象了。」
蘇青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你說啥?」
「我說我談對象了。」蘇藍語氣平靜。
「誰?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齊越。就昨天。」
蘇青眼睛瞪得溜圓:「齊秘書?市里那個?」
「嗯。」
蘇藍說,「姐,你別一驚一乍的,談個戀愛而已。」
「談個戀愛而已?」
蘇青嗓門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低,「你跟市里領導的秘書談戀愛,叫而已?」
蘇藍靠在花壇邊,把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說:「不然呢?他主動表白。」
「你怎麼說的?」
「我說處處看唄。合適就繼續,不合適就拉倒。」
蘇青愣在那兒,半天沒緩過來。
這個妹妹,談戀愛都談得這麼……淡定?
「那他條件咋樣?」
「首都來的,家裡父親在部里工作,母親是醫生。一個月八十八塊錢,革委會分的宿舍,一室一廳。最重要的是……」
「長得好看。」
蘇藍想到齊越清俊周正的模樣,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蘇青一聽妹妹這「流氓」的發言,連忙左右掃了一眼,見周遭沒人,輕輕拍了下她的胳膊,低聲嗔道:「你這丫頭,淨胡說八道什麼?」
蘇藍半點不放在心上,但聲音放得更低:「姐,我跟你說,人品性子、言談舉止都能裝,唯獨長相是實打實的,做不了假。長得好看,看著也賞心悅目。」
蘇青仔細想想,覺得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隨即又回過神,無奈地搖了搖頭,順著話頭說道:「談對象哪能光盯著長相看?過日子終究還是要看人品、心性,光長得好看有什麼用。」
又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條件是不錯。八十八?比你多一倍?」
「差不多吧。」
「那……那他家裡知道嗎?」
「誰知道。」蘇藍說得雲淡風輕,「剛談上,八字還沒一撇呢,說那麼早幹嘛。」
蘇青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他現在算是我妹夫了?」
「那可不一定。」
蘇藍站直身子。
「還得看他表現。」
蘇青愣了一下:
「什麼表現?」
「處對象處對象,得處處才知道合不合適。不合適就拉倒,又不是非得結婚。」
蘇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個妹妹,腦子裡裝的東西,跟她完全不一樣。談對象不奔著結婚去,那談什麼?
她的思想受到了衝擊。
可轉念一想,妹妹這麼優秀,做什麼都有她的道理!
「行吧。」蘇青嘆了口氣,「你覺得好就行。」
「那當然。」蘇藍挽住她胳膊,「走吧,上班了。」
兩人上了樓,在樓梯口分開。蘇青往工會走,蘇藍上了三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馬書記還沒來。
她先搪瓷缸刷乾淨,捏了一撮茶葉放進去,熱水衝上。
又把桌上的文件歸攏好,該放的放,該擺的擺。
忙完這些,她坐下來,靠在椅背上。
腦子開始轉另一件事。
章伯衡。
昨天跟齊越聊完,她心裡有了點底。
鄧公復出,整頓工業,增產節約——三件事疊在一起,就是一把梯子。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章伯鈞那套鍋爐改造方案,名正言順地遞上去。
問題是——誰敢接?
蘇藍咬了咬嘴唇。
她得先探探馬書記的口風。
馬書記管黨務,但廠里的大事小情,沒有他點頭,什麼都推不動。只要馬書記不反對,這事就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