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端著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和。
「坐吧。」
待蘇藍落座,他才緩緩開口:「你鼻子倒是挺靈。」
蘇藍淺淺一笑,從容答道:「不是我鼻子靈,是您這陣子實在太忙了。手上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樁不是奔著做出成績去的?」
「我要連這都看不出來,也不配坐您外間了。」
馬書記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倒是敢說。」
「跟您有什麼不敢說的?」
蘇藍靠在椅背上,「您把我當自己人,我當然直言不諱。」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宣傳部副部長,調去省里了。現在該跑的跑,該等的等。你那邊把手頭的事理一理,別留尾巴。」
話沒再說下去,可意思很明顯了。
蘇藍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那您去了宣傳部,誰接您的位子?」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還沒定。上面可能會從外邊調人。」
蘇藍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從外邊調人。
那她這個秘書,肯定當不成了。
馬書記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了。不能直接帶你過去。」
蘇藍愣了一下。
馬書記接著說道:「不過等我過去了,我是一定要把你調到宣傳部。你這個年紀,在廠里待著是浪費。宣傳部平台大,接觸面廣,對你以後發展有好處。」
蘇藍心頭微微一震。
今天是怎麼了?
Boss直聘?
兩份Offer,只不過這兩個,都只是提前許諾、待定落實。
蘇藍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看了兩秒,又把目光抬起來。
「書記,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下。」
「嗯?」
「剛才王主席走的時候,單獨找我了。」
馬書記沒接話,等著。
「他說市工會缺人,想讓我過去。借調。」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放下。
「趙副主任還真說中了。」
蘇藍眨巴眨巴眼睛:「什麼?」
「上午走的時候他說什麼來著?『人才擺在這兒,你捨不得夸,自然有人搶著賞識。』我以為他就是隨口一說——」
馬書記搖了搖頭,把那句話又嚼了一遍,「結果人家下午就來挖牆腳了。」
蘇藍沒忍住笑了一下。
「您這話說的,人家王主席也是看重咱們廠的工作。」
「看重你的工作,還是看重你的人?」
他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這丫頭,倒是越來越搶手了。」
蘇藍連忙收斂笑意:「書記,您就別取笑我了。我也就是特地來跟您報備一聲,沒有別的意思。」
「沒別的意思是什麼意思?」
馬書記往前探了身,「你是想走,還是不想走?」
蘇藍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說實話,我沒想好。」
「那你告訴我,是想讓我幫你拿主意,還是有別的想法?」
蘇藍迎上他的目光。
「我就是覺得,您對我一直不錯,有好事想著我,有鍋您自己扛。我要是悶著頭不吭聲,那就太不是東西了。」
馬書記聽完,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這丫頭,還是那麼會說話。」
「並不是會說話,」
蘇藍眼神澄澈,語氣篤定,「這都是我的心裡話。」
馬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這回喝得慢,咽下去才開口。
「王主席那人我了解,不講虛的。他能親自找你,說明是真看上你了。」
蘇藍安靜聽著,沒有應聲辯駁。
「市工會的平台,確實不是廠里能比的。」
他目光淡淡落在蘇藍身上,語氣公允客觀,
「眼界寬、接觸面廣,晉升發展的路子也更順暢。你若是能調過去,對日後的前程,的卻是樁好事。」
話音稍頓,他抬眼深深看了蘇藍一眼。
「不過話說回來,借調看著是機會,內里也藏著變數。」
馬書記語氣輕輕,帶著幾分長輩的提點,「說到底不是正式調動,你若是在市里沒能站穩腳跟,廠里的根基也沒了,到最後兩頭落空。」
蘇藍鄭重點頭,神色認真:「這層利弊,我仔細想過的。」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神色坦然沉穩。
「我這邊的情況你也清楚。宣傳部那個位置,現在八九不離十,但一天沒下文,一天不能把話說死。」
他抬眼看向蘇藍,語氣放得溫和懇切:
「但有一條我跟你交個底——我要是真過去了,一定想辦法把你調過去。」
蘇藍微微一怔。
馬書記端起搪瓷茶缸,慢悠悠抿了口水,語氣褪去了先前的考量,多了幾分真切的篤定。
「咱們共事的日子不算久,但你從進廠到現在,每一步我都看在眼裡。你的本事、你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他抬眼看向蘇藍,目光坦誠無半點虛言。
「提筆能寫材料,對外能做協調,遇上難事硬事還能頂得住、扛得動。你這樣機靈能幹、拎得清輕重的年輕人,我無論走到哪裡,能帶著都是我的福氣。」
蘇藍差點被這話整不會了。
這老頭平日裡向來寡言少語,今天怎麼忽然嘴這麼甜?
「書記,您這話說得——」
馬書記擺了擺手,「你好好考慮考慮。是留在廠里等我的消息,還是去市工會賭上一把,決定權在你手上。我這邊既不攔你,也不催你。」
蘇藍心裡的那桿秤,原本就早已偏向了一邊。
殘存的一絲猶豫,此刻也消散得乾乾淨淨。
馬書記這番話,更是直接將另一端秤盤上僅剩的砝碼,盡數卸了下來。
跟著馬書記,彼此知根知底,平日裡相處也格外融洽。
若是跟著他過去宣傳部,便是鐵打的「嫡系」,日後必然能得到提攜重用。
宣傳部平台格局更廣,對接全市宣傳、文化兩條戰線,眼界、人脈、資源都遠非廠里可比,於她而言,正是大展拳腳的好地方。
反觀市工會,王主席雖賞識自己能力,可終究只是臨時借調,前路始終懸而未定。
既然兩邊皆是未知的變數,那她情願把寶押在老馬同志身上。
「書記,我不用再考慮了。」
馬書記端著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頓。
「我跟您。」
短短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馬書記定定看了她兩秒,沉聲開口:「你真的想好了?可王主席那邊……」
「我想好了。」
蘇藍直接打斷他,語氣比方才還要篤定,「您的為人和行事作風我都清楚,您調任宣傳部,我繼續跟著您干,心裡才踏實。至於市工會那邊——」
她淺淺一笑,從容說道:「王主席賞識我,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我心裡十分感激。但我心意已定,還是選擇跟著您。王主席那邊,我會親自去婉言回絕。」
人一隻腳不能同時踏入兩條河流。
且選擇最怕的從來不是選錯,是選了以後天天內耗,覺得另一條路更香。
她蘇藍不干那事。
馬書記端著搪瓷缸,定定看了她好幾秒。
隨即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
「你願意安心等我的消息,我心裡很欣慰。」
他把搪瓷缸輕輕擱在桌上,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
「不過交情歸交情,這件事不用著急。還是那句話,調令一天沒下來,這事就一天不能把話說滿。別今天腦子一熱,就著急拍板,還是多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