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走進食堂,鼻子先於眼睛開始工作。
沒聞到肉味。
走近探頭往窗口瞄了一眼。
熱氣騰騰往上冒。
她湊過去,踮起腳尖往裡看——白菜燉粉條,肉沫蒸蛋,番茄炒蛋。
嗯……肉沫怎麼就不算肉呢?
比昨天強點。
「李師傅,今兒菜看著豐盛啊?」
李師傅頭都沒抬,勺子往鍋里攪了兩下:「新書記來,不得表示表示?」
「那您這表示得也太含蓄了。」
蘇藍把飯盒遞過去,「別人家新領導上任,恨不得殺豬宰羊。您倒好,多加個肉沫就算過節了。」
「你懂什麼。」
李師傅白了她一眼,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太高調了,人家還以為咱們搞特殊化。這年頭,低調才是王道。再說了,肉沫算不上葷?實打實帶肉呢。」
「新上任的書記,飯菜太差顯得咱們怠慢,可又不能做得太過顯眼,這裡頭的分寸你還不懂?」
蘇藍仔細想想他這一套說辭,還挺有道理,傳出「魏書記一來就搞特殊化」的閒話,那名聲可就砸了。
她把飯盒往前一遞:「李師傅,您真厲害,把辦事的門道摸得透透的。給我來一份,多打點雞蛋,我愛吃那個。」
李師傅動作利索,一點不含糊。
「蘇副主任,夠不夠?」
「夠了夠了。」
蘇藍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夾了一筷子雞蛋,嚼了兩口。
肉沫確實不多,但好歹有點葷腥。在這個年月,能有個帶肉的菜,已經是頂配了。
她正低頭吃飯,張紅專端著飯盒晃過來了,一屁股坐在她對面。
張紅專夾了一筷子雞蛋,「新書記怎麼樣?」
蘇藍想了想:「看著穩,不像折騰的人。」
「那就好。」張紅專嚼了兩口,「我怕再來個李原那樣的。」
蘇藍差點被飯嗆著。
這老小子,真會往人肺管子上戳。
「張科長,您就不能盼點好?」
張紅專嘿嘿兩聲,沒接茬,低頭扒飯。
蘇藍也懶得再搭理他,把飯盒裡最後兩口飯扒完,站起來去洗飯盒。
水房裡,她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的。
她低著頭刷飯盒,腦子裡已經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周廠長的橄欖枝,枝繁葉茂,但她沒接。
王主席那邊的借調,還懸在那兒,沒死也沒活。
還有老馬同志——答應把她調過去,但宣傳部那邊什麼情況、有沒有編制、什麼時候能辦,全是未知數。
嗯……太優秀了也不好。
她現在手裡三張牌:一張周廠長畫的餅,一張王主席畫的餅,一張老馬同志畫的大餅。
三張餅,全在鍋里,沒一張吃到嘴裡。
明天去市里一趟?
探探老馬同志的動向。
順便也去王主席那邊坐坐,把借調的事說清楚。
拖著不是辦法,早晚得給個回話。
她嘆了口氣。
果然自己還是太閒了。
閒著就會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就會焦慮,焦慮就會掉頭髮。
她摸摸自己腦袋。
頭髮還挺多的,但不能糟蹋。
蘇藍把飯盒沖乾淨,甩了甩水,往辦公室走。
上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碰見劉昌明。
「喲,小蘇,吃完了?」
「吃完了。」
劉昌明手裡端著飯盒,看樣子也是去食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麼吃這麼快?新書記來了,你也不多坐會兒?」
「我又不是新書記的秘書,坐那兒幹嘛?」
蘇藍靠在牆上,「再說了,劉主任您不是陪著呢嗎?有您一個就夠了。」
劉昌明被她這話噎了一下,乾笑兩聲。
「你這丫頭,說話跟吃槍藥似的。行了行了,我吃飯去了。」
「您慢用。」
蘇藍擺擺手,回了辦公室。
門一關,世界清淨。
她在椅子上坐下,門被敲響了。
「進。」
門推開,韓長征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臉上帶著笑。
「蘇副主任,沒打擾您午休吧?」
「沒有。」蘇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入職手續辦完了?」
韓長征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辦完了。趙科長很熱情,手續走得快。勞資科的章蓋了,食堂的飯票也領了。」
蘇藍點了點頭,隨手翻開桌上那份文件,又合上了。
「行。你想了解哪方面的?」
韓長征翻開本子:「書記讓我先摸清各科室的基本情況——負責人是誰、科室職能、目前重點工作。還有就是廠里的生產流程、設備狀況、職工隊伍情況——」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我知道這些問一遍下來挺費時間的,您要是不方便,我先撿重要的問。」
蘇藍擺擺手:「沒事。反正我現在手上也沒啥急活。」
她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抽屜,翻出幾個文件夾。
「你先看這個。」
她把文件夾遞過去,「各科室的職能分工、負責人名單、聯繫方式,還有去年到今年的重點工作匯總。」
韓長征接過去,翻了兩頁,眼睛亮了。
「蘇副主任,這東西太有用了。我正愁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呢。」
「不急,慢慢看。看不懂的隨時問。」
蘇藍坐回去,把椅子往桌邊挪了挪,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廠里的情況,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些東西,紙上寫不出來。還得你自己去接觸。不過他們有一些脾性,我還是知道一些的,可以和你說一說。」
「勞資科的趙科長做事謹慎,找他辦事情,要資料齊全,否則……」
韓長征連忙拿筆記。
蘇藍看他那認真勁兒,嘴角翹了一下。
沒人會對著認真討厭。
「說到後勤科張科長。那人是個暴脾氣,但吃軟不吃硬。你跟他打交道,有話直說,別繞彎子。你一繞,他就煩。他一煩,你就別想辦成事。」
韓長征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蘇藍一眼。
蘇藍笑了一聲:「怎麼了?覺得我在背後說人壞話?」
「沒有沒有。」韓長征連忙擺手,「我就是覺得——您說得太直接了。」
「直接點不好?」蘇藍靠在椅背上,「你剛來,沒人會跟你說這些。我好歹在這廠里待了快一年了,該踩的坑都踩過了。你剛來,少走點彎路總是好的。」
韓長征沒接話,低下頭繼續記。
但蘇藍注意到,他記東西的時候,嘴角一直咧著。
一下午的時間,蘇藍都在帶韓長征熟悉工作。
科室分布、文件流轉、印章使用、會議流程……能想到的都講了一遍。
韓長征記了七八頁紙,本子都快寫滿了。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著蘇藍,語氣認真了不少。
「蘇副主任,今天謝謝您。」
「謝什麼?」
「您這麼幫我——」
「打住。」
蘇藍抬手攔住了話頭,「我是廠辦副主任,你是廠辦的人。幫你就是幫我自己的工作。別整那些虛的。」
韓長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那我以後有啥不懂的就直接來問您,不跟您客氣。」
「這才對。」
蘇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回去把材料消化消化,有不懂的再來找我。」
韓長征站起來,把本子夾在胳膊底下,拉開門出去了。
蘇藍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混完一天了。
這孩子,不笨,也不端著。
不像有些秘書,剛上任就覺得自己是二號首長了。
要是擱以前,她說不定會多帶帶他。
但現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兒待多久。
帶出來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她嘆了口氣,把心思收回來。
得去趟市里了。
跟老馬同志面聊一下,把事兒定下來。
她站起來,往劉昌明辦公室走。
門開著,劉昌明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喲,小蘇?怎麼了?」
蘇藍走進去,站在桌邊。
「劉主任,我明天上午想去趟市里。鍋爐改造的後續報告,技術科早就寫好了,一直沒送。我尋思著得抓緊,別拖久了。順便去紡織局送幾份文件。」
劉昌明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向蘇藍。
「行,你去吧。韓秘書那邊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帶他捋了一遍,各科室的人頭他也認了。剩下的他自己慢慢摸就行。不會耽誤事。」
「那就好。」
劉昌明頓了頓,「小蘇,你最近可別掉鏈子。新書記剛來,咱們廠辦得把工作做好。出了岔子,誰臉上都不好看。」
蘇藍翻了個白眼。
「劉主任您放心,我掉不了鏈子。」
「那就好。明天去吧,早去早回。別耽誤事。」
蘇藍心裡嗤了一聲。
劉昌明這老狐狸,同意她去市里,倒不是多好心。
是怕她在廠里礙他的事。
她走了,他好在新書記面前多表現。
蘇藍嘴角翹了一下。
無所謂。
各取所需。
蘇藍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拉開門出去了。
明天先去紡織局送材料,然後去找馬部長。
得提前打個電話,約好時間,別撲個空。
順便——見見那個齊大秘。
都一周沒見了,也不知道那男人在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