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被打得直咧嘴，忙護著肩膀往後躲：「媽！您這是給高升的待遇嗎？我這是去市里，不是去上刑！」
「看我不收拾你！」
鄧桂香又象徵性地拍了兩下，力道輕得跟撓癢似的，「去市里這麼大的事藏著掖著，我這心揪了好幾天。就怕你在廠里受委屈！」
「這不是怕事情沒定準嘛，萬一黃了，豈不是讓大夥白開心。」蘇藍笑著說道。
王梅在旁邊聽明白了，一拍大腿，嗓門亮得能把房頂掀了。
「可不得了！市委宣傳部？那不是市裡的大機關嗎？小姑子你這是當官了？吃公家飯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不對，你現在也是公家飯。可市里那是什麼地方？不一樣。尋常人想都別想，這可是吃皇糧的！」
王梅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把拽過正在啃肉的石頭，又拽過趴在桌邊的妞妞，把兩個孩子往蘇藍面前推。
「你倆給老娘好好看看你們小姑！以後就照著小姑長！聽見沒有？」
石頭嘴裡還嚼著肉，含混地問：「小姑要去哪？」
「去市里！當大官！」
石頭眼睛亮了：「那能給我買小汽車不？」
蘇藍彎腰捏了捏他臉蛋：「等小姑發了工資，給你買。」
石頭立刻把手裡的肉放下，認真地說：「那我現在就開始等。」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梅笑得最大聲，笑了兩聲又想起什麼，湊過來壓低聲音，但嗓門還是不小。
「小姑子，去市里漲工資不？有啥福利沒有？聽說市里機關發東西可多了，米麵油——」
「大嫂。」
蘇藍打斷她，「我這還沒走呢，調令都沒下來，哪知道發什麼？等發了，有富餘的給您帶回來。」
「這可是你說的啊！」
王梅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我可記著了！」
蘇民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湊到蘇藍跟前，臉上那笑堆得跟包子褶似的，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
「妹。」
「嗯？」
「那個……錢的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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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民搓了搓手，一臉糾結。
「就是……我……錢還是還——」
「你不是說不用還了嗎？」
蘇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五官皺成一團，像是牙疼犯了。
「我……我說的是不還也行，但你要非還，我也不能攔著不是？」
蘇藍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
「蘇民同志，你這臉變得比川劇還快。」
「什麼川劇？」
「沒什麼。還，一分不少你的。」
蘇藍瞥他一眼，「瞧你那點出息。」
蘇民立刻鬆了口氣，肩膀都塌下來了，臉上的褶子瞬間撫平，笑成了一朵花。
「妹，苟富貴，勿相忘！」
蘇鋒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兩兄妹拌嘴，沒說話。
他六個孩子裡頭，最以前看好的從來是老二蘇河。
男孩子，聰明，讀書好，進廠就是幹部苗子，一路升到副科長。
他一直覺得，蘇家要是能出個「當官的」，那一定是蘇河。
蘇藍呢？老么。
又是個姑娘。
以前也看不出來有多聰明。
可這丫頭，從去年進廠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
工人、幹事、秘書、副主任，現在又要調去市委宣傳部。
一年。
她走了他大半輩子才走完的路。
不是他老是刷新認知，是他壓根就跟不上這丫頭的節奏。
蘇鋒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他微微往後靠住椅背，視線定定落在蘇藍身上，語氣沉穩鄭重：「調令徹底定下來了？」
「嗯，這兩天。」蘇藍點頭應聲。
蘇鋒聞言，便不再多問。
那張素來端著嚴肅的臉上，嘴角卻悄悄向上彎起，怎麼壓都壓不住心底的欣慰與驕傲。
他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溫水，目光落在自家出息的小女兒身上，緩緩開口：
「去了好好干。」
簡簡單單五個字，和當初蘇藍剛當上書記秘書時，他叮囑的話語分毫不差。
蘇藍點頭：「知道了，爸。」
鄧桂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一堆事，連忙問：「那你啥時候走？去了住哪兒？被子褥子要不要帶？你一個人去市里，吃飯咋解決？」
看著母親滿眼掛心的模樣，蘇藍心裡軟軟的，耐心輕聲安撫：
「媽，您別總瞎惦記。調令還沒下來呢，具體日子還沒定。市里單位都會安排宿舍，齊越也是住的機關宿舍，我過去肯定有吃有住，安穩得很。」
「齊越住宿舍關你什麼事？你住你的！」
鄧桂香瞪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還沒結婚呢，可不能——」
「媽！」
蘇藍趕緊打斷，臉都紅了，「您想哪兒去了！我說的是參考，參考懂嗎？人家能住，我肯定也能住。」
蘇青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
這會兒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開口。
「媽，您別瞎操心了。藍兒是去升職，又不是去受罪。機關單位還能不安排好住宿？」
王梅立馬接話：「就是！市裡的單位還能差得了？肯定吃得好住得好！石頭以後也能有這福氣，去市里上班，我就知足了。」
她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嗓門又亮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大的喜事，我得好好跟人嘮嘮。咱們家出了個市裡的幹部，這可太光榮了——」
「大嫂。」
蘇藍立刻開口叫住她，神情認真，語氣沉穩，卻透著不容置喙的穩重：
「這話千萬別往外說。」
她放緩語速，耐心解釋：
「我這只是剛調過去，崗位還沒穩，調令也沒正式落地。機關里的人事調動最忌諱提前張揚，傳出去容易惹人閒話，還容易招是非。咱們自家心裡高興就行，對外別提了。」
一旁的蘇山連忙扯緊她袖子，緊跟著表態：「妹你放心，我記著呢。肯定管住你大嫂的嘴，絕不出去亂顯擺，不給你添亂。」
蘇藍聞言笑了笑：「也沒那麼嚴重，只是多留心些總歸沒錯。」
說著她轉頭看向鄧桂香，換了個話題：「媽，家裡眼下還有糖票嗎？我這到了新單位少不得給同事散點糖，意思一下。我手頭沒了，發了工資再還您。」
「還什麼還？」
蘇鋒率先開口，語氣乾脆，
「直接拿去用。孩子他媽，明天去供銷社挑點好糖，別買那種硬疙瘩的便宜貨。」
鄧桂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明天一早就去。水果糖行不？還是奶糖？」
「奶糖。」蘇鋒說，「體面。」
蘇藍差點笑出聲。
這老頭，還挺講究。
「媽，水果糖就行——」
「聽你爸的。」鄧桂香一錘定音，「奶糖，買好的。」
王梅在旁邊聽得直咂嘴，但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小姑子如今更出息了，要去市里大機關做事，往後光景都不一樣了。
方才自己嘴快差點壞事，可不能再惹她不快。
把關係處好了，往後說不定還能沾點光。
她悄悄收了心思，打定主意往後少多嘴。
蘇鋒端著搪瓷缸，掃了一圈：「趕緊吃飯，菜都涼了。」
鄧桂香也跟著催：「對對對，快吃快吃。這一頓飯都吃多長了，一會兒還得洗洗涮涮的。」
筷子重新動起來，石頭搶了塊肉塞嘴裡，妞妞拿勺子舀雞蛋，舀一勺灑半勺，王梅一邊罵一邊擦。
蘇藍低頭扒飯，嘴角一直翹著。
一頓飯吃得又長又熱鬧，滿屋子都是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