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藍又踩著點進了廠辦。
劉昌明正端著搪瓷缸從水房出來。
兩人在走廊打了個照面。
「小蘇來了?早啊早啊。」
劉昌明臉上堆著笑,比昨天的「早」多了三分熱乎氣。
蘇藍點了點頭:「劉主任早。」
沒多說,推門進了辦公室。
一天時間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調令的事,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這本事她學不來,也不打算學。
蘇藍進了自己辦公室,把布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剛坐下沒一會兒,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韓長征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蘇副主任,沒打擾您吧?」
「沒有。進來坐。」
韓長征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蘇副主任,書記讓我問您,您什麼時候方便,他想跟您談談。」
蘇藍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魏長林要找她談?
調令還沒下來,但消息肯定已經傳到他耳朵里了。
「今天上午都行。書記什麼時候方便?」
「書記說您方便的時候過去就行。」
「那我現在過去。」
蘇藍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跟著韓長征往書記辦公室走。
韓長征走在前頭,蘇藍跟在後頭,隔著兩步距離。
上了三樓,書記辦公室的門開著。
韓長征站在門口,敲了敲敞開的門。
「書記,蘇副主任來了。」
「進來。」
魏長林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看見蘇藍進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
「坐。」
蘇藍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韓長征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後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魏長林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看著她。
「蘇副主任,馬部長昨天給我打電話了。」
蘇藍心裡一動,面上不動。
「馬部長說了,你要調走的事。」
魏長林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他特意跟我說了一聲,讓我這邊別卡你的程序。」
蘇藍心裡給老馬同志點了個贊。
貼心。
這老頭,辦事就是周到。
「魏書記,給您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
魏長林擺擺手,「人往高處走,正常的。你在廠里幹了這麼久,成績擺在那兒,馬部長點名要你,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
「說實話,你這樣的人才,廠里留不住,我也覺得可惜。不過市里有更大的平台,更適合你發展。」
蘇藍笑了笑:「魏書記您過獎了。」
「不是過獎。」
魏長林擺擺手,「你在這兒待了一個月,我沒給你什麼表現的機會,倒是你,把交接工作做得明明白白,我能這麼快上手,有你一半的功勞。」
蘇藍客氣道:
「您言重了,都是分內的事。」
魏長林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
「調令來了,我這邊簽字放人,不會卡你。你放心。」
蘇藍放心了。
「謝謝魏書記。」
「謝什麼?」
魏長林把缸子放下,「你是組織調動,又不是自己要走。我攔著不放,那不是跟組織唱反調嗎?」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語氣緩了緩。
「蘇副主任,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一聲。」
「您說。」
「劉主任那個人,說話有時候不注意分寸,別往心裡去。」
蘇藍笑了笑。
「魏書記,您放心。我跟劉主任共事這麼久,他的為人我清楚。都是為了工作。」
魏長林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蘇藍站起來。
「魏書記,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你忙。」
蘇藍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她走得不快。
魏長林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這話說得。
漂亮。
這老頭先提馬部長,又替劉昌明說好話呢。
還是怕她記仇,將來到了市里給廠里穿小鞋?
老劉這一個月的小動作,魏長林能不知道?
魏長林又不是瞎子。
現在說這話,既賣了老馬面子,又讓劉昌明欠他個人情。
一箭雙鵰。
蘇藍嘴角翹了一下。
這位新書記,也不是個簡單的。
她回到辦公室,把那幾個牛皮紙袋抱出來,摞在桌上。
章伯衡的,還有其他幾個人的。
她翻開最上面那份,又看了一遍。
她把檔案合上,抱著往勞資科走。
趙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看見她進來,把缸子放下。
「喲,小蘇?什麼事?」
蘇藍把那摞檔案放在桌上。
「趙科長,這些是信訪那邊的一些材料。我整理過了,該歸檔的歸檔,該留存的說留存。」
趙科長低頭看了一眼,沒打開。
「行,放這兒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蘇藍,嘴角動了一下。
「聽說你要調走了?」
蘇藍沒瞞著:「嗯。調令就這兩天。」
趙科長點了點頭,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好事。市里平台大,比在廠里強。」
他頓了頓,手指在檔案袋上點了點。
「這些材料,你放心。我幫你收好。」
蘇藍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也不是傻子。
風向,他能感覺到一點。
再說了,這些東西放在他這兒,他又不擔責。
上面署名都是她蘇藍。
保管一下,還能賣她一個好。
何樂而不為?
蘇藍笑了笑:「那謝謝趙科長了。」
「謝什麼?應該的。」
趙科長擺擺手,「你到了市里,好好干。多想著廠里啊。」
「那肯定的。」
蘇藍轉身往外走。
調令來得比預想還快。
第三天紅頭文件和介紹信就到了廠里。
蘇藍拿著調令去找魏長林簽字,老頭沒多說什麼,翻了一眼,提筆簽了,遞迴來。
「到了市里好好干。」
「謝謝魏書記。」
周五下午,蘇藍把最後一點私人物品裝進布包——幾本筆記本、半包奶糖、一管蛤蜊油、一面小圓鏡。
桌上擦得乾乾淨淨,椅子推回桌下。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窗台上的綠蘿還在,葉子綠油油的。
蘇藍走到隔壁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屋內傳來劉昌明沉穩的聲音:「進來。」
蘇藍推門走進去。
劉昌明正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抬頭見是她,神色微微一滯。
蘇藍伸出手,遞出辦公室鑰匙:「劉科長,我來把辦公室鑰匙還給您。」
劉昌明抬手接過鑰匙,指尖微微一頓。
他看著面前徹底要調走的蘇藍,嘴唇動了動,幾番欲言又止,半晌才開口:「都收拾妥當了?」
「嗯,東西都清理完了,用不著鑰匙了。」蘇藍語氣平靜淡然。
劉昌明捏著手裡的鑰匙,猶豫良久,最終只憋出一句:「以後有空,常回廠里看看。」
蘇藍淡淡點頭:「好。」
廠門口,老趙正端著搪瓷缸看報紙,看見她出來,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擱,站起來。
「藍丫頭,去哪?」
蘇藍把調令從布包里抽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趙叔,我走了。」
老趙接過去看了一眼,眼睛瞪圓了。
「真調走了?」
「真走了。」
老趙盯著那張紙看了好幾秒,把調令還給她,咧嘴笑了。
「我就說嘛,你行。」
蘇藍把調令收好,拍了拍布包。
「趙叔,我走了啊。以後周末回來蹭飯,您別裝作不認識我。」
「那不能。」老趙擺擺手,「你啥時候來,我啥時候給你開門。」
「好好干。」
蘇藍眼眶有點熱,沖他擺了擺手。
「知道了,趙叔。」
她轉身,出了廠門口,站在路邊。
回頭看了一眼。
廠門口那塊牌子——「第三紡織廠」,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她在這待了快一年。
從普通工人到幹事,到秘書,到副主任,現在又要去市里。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她蘇藍,從來不是個原地踏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