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這話問得敞亮，屋裡那點微妙的空氣一下就被捅破了。
老張臉上有點掛不住，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乾咳了一聲。
「蘇藍同志，你剛來，這些事不急。慢慢來，一步一步辦——」
「張同志，工資不是入職當天就告知嗎？」
蘇藍沒給他繞彎子的機會，語氣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住宿單按理說入職後就該由辦公室開具，我單身，家離得遠，符合條件吧？檔案是跟著人走的，按理這些都是該你們辦公室主動告知的。」
她頓了頓，嘴角一彎，笑得客客氣氣。
「不過您可能忙忘了。那現在，我可以知道嗎？」
老張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屋裡另外兩個人也停下手裡的活。
年輕姑娘抬起頭，目光在蘇藍身上轉了一圈，又低下去了。
織毛衣的女人這回徹底不織了，毛線針擱在膝蓋上，兩隻眼睛在蘇藍和老張之間來回掃。
蘇藍靠在桌沿上，不急不躁，等著。
氣氛正僵著，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打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個頭，中山裝，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後頭跟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方臉膛，戴眼鏡，走路不緊不慢。
兩人一進門就聽見蘇藍最後那句話。
林國棟看了孟于田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們辦公室這麼辦事？
孟于田臉上掛不住了，乾咳一聲，走進去。
「老張，怎麼了？」
老張趕緊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挪，嘎吱一聲。
「孟組長。」
孟于田瞪了他一眼，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蘇藍身上。
「這位就是新來的蘇藍同志？辦公室孟于田。」
他臉上掛著笑，語氣和和氣氣的伸出手。
蘇藍站直了身子：「孟組長好，我是蘇藍。」
蘇藍跟他握了半掌，也客氣的回道。
「蘇藍同志，歡迎歡迎。剛才有點事，走開了一會兒，怠慢了，別見怪。」
「孟組長客氣了。」
孟于田鬆開手，側身讓了讓，露出身後那個人。
「這位是宣傳組的林國棟組長，你們一個組的。正好他過來領人。」
林國棟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臉上帶著笑，但笑裡帶著點打量。
「蘇藍同志，久仰。」
蘇藍跟他握了握：「林組長，以後您多關照。」
「互相學習。」
林國棟鬆開手，往旁邊讓了讓，「走，先去組裡認認門。」
蘇藍沒動。
她轉過身，看向孟于田，笑了笑。
「林組長，您稍等一下。我還有些疑問沒弄清楚，老張同志還沒解答。正好孟組長在，幫忙解答一下，省得我回頭再跑一趟。」
林國棟腳步一頓，看了看蘇藍，又看了看孟于田，沒說話，自覺往旁邊站了站，讓出空間。
孟于田臉上那笑還掛著，但眼神已經不對了。
他看了老張一眼，老張低著頭，假裝在看桌上的登記表。
「蘇藍同志，老張沒說明白？你問。」
蘇藍把剛才那三個問題又說了一遍。
「工資待遇、定級標準、單身宿舍、人事檔案——就這些。」
屋裡又安靜了。
孟于田靠在桌沿上，兩隻手抄在褲兜里，盯著蘇藍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蘇藍同志，這些事確實該今天辦清楚。老張，你——」
老張連忙接過話頭，翻開桌上的文件夾，乾咳了一聲。
「蘇藍同志，你現在的工資定級是副科級，基礎工資五十三塊。夏天有納涼費，冬天有取暖補貼——」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扭頭朝向旁邊織毛衣的大姐。
「小劉，這是你負責的，你來說。」
織毛衣的大姐把線團往上一插，拍了拍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工資和票證都是我這邊負責的。每個月我會做好，上報給財務部，但是領還是在咱們這兒領。每個月15號發工資。糧票、油票、布票這些，副科級每月定量，工資條也一塊兒對。你簽字的時候自己核對好。」
老張在旁邊點了點頭，接著把最後一句補上：「你家就在本地，按政策不享受探親假。」
蘇藍點頭，記下了。
五十三塊，比在廠里多了五塊。
還有補貼。
雖說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住宿的事——」
老張翻了一頁，頓了頓。
「咱們市委的宿舍和革委會宿舍是在一起的，統一由革委會機關事務科管。你拿這個介紹信去，他們會安排。」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遞過來。
蘇藍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茲介紹蘇藍同志前往機關事務科辦理住宿事宜」。
大紅章蓋得端端正正。
「檔案呢？」
「檔案已經到部里了，組織部那邊辦的，你不用擔心。」
老張這回答得痛快，估計是怕她再問。
蘇藍把介紹信折好，塞進布包，抬起頭。
「孟組長，還有一張介紹信呢？科室分配的那個。」
孟于田看了老張一眼。
老張連忙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印好模板的介紹信遞過來。
孟于田接過，填上內容，簽了字。
老張拿過去蓋了章，遞給蘇藍：「宋副部長那裡，林組長會帶你過去。」
蘇藍接過去，掃了一眼。
把兩張介紹信疊好，一起塞進布包，拍了拍。
「孟組長，張同志，麻煩你們了。」
孟于田擺擺手：「應該的。蘇藍同志，以後在部里有什麼需要，隨時來辦公室。」
「那肯定的。」
林國棟在旁邊站了半天，這會兒往前邁了一步：「蘇藍同志，走吧，我帶你上去。」
「林組長，您稍等一下。」
蘇藍轉過身，看著老張。
老張被她看得有點發虛：「還、還有事？」
「張同志，我剛才問的那些，您都記下了。往後若是其他新人報到詢問，也能說得清楚。」
老張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蘇藍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跟著林國棟出了門。
林國棟帶著蘇藍上了二樓，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好奇地打量蘇藍兩眼，又收回目光。
「宣傳組在二樓西側。」
蘇藍順勢望過去，老馬的辦公室在東側，中間剛好隔著樓梯。
林國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咱們部里一共五組一室，除去方才辦入職的辦公室，就屬咱們宣傳組人手最多。平日裡寫稿子、辦雜事，往外跑腿的活兒也少不了。」
蘇藍跟在後頭，笑了笑：「人多熱鬧，挺好。」
林國棟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走到走廊西頭，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門關著，門框旁邊釘著塊銅牌——「宣傳部副部長」。
林國棟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林國棟推開門，側身讓開路。
「蘇藍同志，請。」
蘇藍走進去，先掃了一眼。
辦公室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辦公桌後面坐著個女同志，四十多歲左右，齊耳短髮，藏藍色外套，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
桌子旁邊還站著個年輕姑娘，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目光從林國棟身上掃過去，落在蘇藍身上，停了一秒。
蘇藍也在看她。
兩個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那年輕姑娘瞬間把目光收回去了。
「宋部長。」
林國棟往前邁了一步，「宣傳組新來的蘇藍同志來報到了。」
宋懷潔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先在蘇藍身上轉了一圈。
「小唐，你先出去。」
那個年輕姑娘把文件夾合上，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經過蘇藍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在她臉上划過，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視。
林國棟也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宋部長，那我先出去了。」
「嗯。」
門關上。屋裡就剩兩個人。
宋懷潔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