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坐下，把布包放在膝蓋上，腰板挺直。
她沒急著開口，先拉開布包，從裡面摸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介紹信，雙手遞過去。
「宋部長，這是辦公室開的介紹信。」
宋懷潔接過去，捏在手裡，卻沒有低頭看。
目光越過那張紙，直接落在蘇藍臉上。
「你的檔案我看過了。」
蘇藍沒接話。
「你在廠里乾的這幾件事，都不錯。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寫材料的幹部。」
她頓了頓。
「馬部長極力推薦你，不是沒有道理。」
蘇藍聽出來了。
這話不是諷刺，是陳述。
語氣里甚至帶著點認可。
「不過——」
宋懷潔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到了我這兒，占的是副組長的位置。我只認能力，不認人。至於你是誰的人、從哪裡來的，我不關心，也懶得管。」
蘇藍聽得分明，對方擺明了無意捲入派系糾葛，唯看重實幹本事。
她正色回道：
「宋部長請放心，我既到崗任職，必定踏實做事，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宋懷潔對這番表態未置可否，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醜話說在前頭，有本事，這個位置可以是你的。若是能力跟不上……」
話到此處，她刻意頓住，沒有再說下去。
蘇藍從容接話：「若是力有不逮，我自會主動讓賢。」
宋懷潔定定地打量了她兩秒，嘴角微微一動：「你倒是坦率。」
說完便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閱。
蘇藍見狀便知，話談完了。
·
走廊里。
林國棟剛從宋部長辦公室退出來，把門輕輕帶上。
「老林。」
冷不丁一聲，把林國棟嚇了一跳。
他轉頭一看，唐曉棠正抱著文件夾，靠牆站著呢。
林國棟無奈道：「你怎麼還在這兒？不去忙你的活兒？」
唐曉棠不答，只抬下巴朝辦公室門努了努，壓著嗓子問：
「裡面那個，就是咱們組新來的副組長？」
「對，叫蘇藍。原先在紡織三廠，今天剛調過來報到。」
林國棟低聲回道。
唐曉棠眼睛盯著門板，像是能看穿木頭看人似的。
「看著年紀不大啊，跟我差不多？」
「十九。」
林國棟道，「比你小一歲。」
唐曉棠抱文件夾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十九？」
「怎麼了？」
「沒什麼。」
唐曉棠笑了下，語氣帶著點唏噓，「就是新鮮，十九歲，副科級。」
林國棟雙手抄兜，靠著牆，語氣正經：「人家是基層實打實幹出來的，組織部層層考察過的，不是誰隨口提拔的。」
「我知道。」
唐曉棠把文件夾換到左手，右手在牆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馬部長點名要的嘛。」
林國棟看了她一眼。
唐曉棠依舊沒看他，輕聲繼續道：
「王部長那邊還攔了一下，最後落到咱們組裡了。這事兒部里誰不知道？」
「你知道的還不少。」
林國棟說。
「那當然。」
唐曉棠收回目光，靠在牆上，「一個十九歲的副組長，能讓兩位副部長角力，部長拍板，最後落到宋部長麾下。嘖嘖……」
林國棟看了她一眼，下意識往兩側走廊掃了掃，壓低聲線：
「這話可別在外頭隨口說。機關里人事調動、領導之間的事，少拿來閒談。」
他話還沒說完，辦公室里忽然傳來宋懷潔的聲音：
「小林。」
唐曉棠立馬推了他一把：「叫你呢，快進去。」
林國棟連忙推門進去：「宋部長，您找我？」
「你帶蘇藍同志去組裡，熟悉下環境，認認人。」
與此同時，蘇藍也起身拎好自己的布包。
「宋部長，那我先過去了。」
「嗯。」
蘇藍應聲，跟著林國棟一同走出了辦公室。
唐曉棠還靠在那兒，懷裡抱著文件夾，跟剛才一個姿勢，像壓根沒挪過地方。
林國棟愣了一下：「你怎麼還不走？」
「等你們啊。」
唐曉棠站直了身子，目光越過林國棟，落在蘇藍身上，嘴角一彎，「這位就是新來的副組長吧？」
蘇藍伸出手：「蘇藍。」
「唐曉棠。」
唐曉棠跟她握了握。
「以後就是一個組的了，多多關照。」
「關照談不上，互相學習。」
蘇藍笑了笑，「我剛來，啥都不懂，以後少不了麻煩你。」
「別客氣。」
唐曉棠鬆開手，大大方方地打量了蘇藍一眼，「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
「我十九。」
「那你比我小一歲。」
唐曉棠眉毛挑了一下，「我二十。」
蘇藍心裡「嘖」了一聲。
二十歲，在宣傳部做事，往來於部長辦公室。
和組長說話熟黏，面對職級更高的新任副組長，落落大方，還帶著點主人翁的勁兒。
這姑娘，家裡沒點背景，她不信。
蘇藍把這號人物在心裡記下了。
林國棟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行了，別站走廊聊了。走，去組裡認認門。」
三個人往裡走。
宣傳組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頭坐著五個人。
靠窗那張桌子前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正低頭看文件。
他旁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捲髮，正在翻找著什麼文件。
靠牆那排坐著兩個年輕男人，一個在寫東西，一個在喝水。
還有個年輕姑娘趴在桌上，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稿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林國棟走進去，拍了拍手。
「同志們，停一下。」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林國棟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蘇藍。
「這是咱們組新來的副組長，蘇藍。今天剛報到，大家認識一下。」
蘇藍往前邁了一步，臉上掛著笑：「各位好，我是蘇藍。以後就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了，各位多關照。」
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國棟挨個介紹。
「這是老徐，徐國良，咱們組的老筆桿子。」
戴眼鏡的男人沖蘇藍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是王姐，王春蘭。」
找資料的女人笑了笑，說了句「歡迎」。
「這是小劉，劉解放。」寫東西的年輕男人抬起頭，沖蘇藍點了點頭，又低下去了。
「這是小李，李明遠。」喝水的那個站起來，跟蘇藍握了握手，「蘇副組長好。」
蘇藍差點笑出來。
蘇副組長。
這稱呼，新鮮。
「這是小趙，趙敏。」
趴桌上的年輕姑娘站起來，笑得有點靦腆，「蘇副組長好。」
蘇藍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趙敏羞澀一笑，收回手。
林國棟又指了指唐曉棠：「曉棠你見過了。」
唐曉棠站在門口，沖大家笑了笑：「對，剛才在走廊碰上了。」
林國棟往屋裡掃了一圈：「老吳和小於下鄉鎮了，過兩天回來再介紹。」
蘇藍點了點頭。
五個人，三男兩女，加上唐曉棠，三男三女。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林國棟又帶著她出了門，往旁邊走了幾步，推開一扇門。
「這是你的辦公室。」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旁邊還有個小書架，空蕩蕩的。
「條件簡陋，你先湊合著。」
林國棟說，「缺什麼你跟我說，我讓人去領。」
「挺好的。」
蘇藍走進去，把布包放在桌上，「比我在廠里的辦公室大。」
林國棟靠在門框上，兩手抄在兜里。
「我的辦公室就在隔壁，有事你隨時找我。組裡的事不急，你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材料。今天也沒什麼急活，你先整理整理。」
蘇藍點頭：「行，林組長您忙您的。」
「那行，我先過去了。」
林國棟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對了，一會兒吃飯我讓小唐帶你去食堂。你先收拾收拾，不急。」
蘇藍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林組長您別麻煩小唐了。食堂我知道在哪兒，早上路過看見了。我自己慢慢收拾完去就行。」
林國棟看了她一眼，也沒多說什麼。
「行，那你自個兒去。別走岔了。」
「好嘞。」
門關上。
蘇藍把東西一一歸置好，正打算去食堂，門被敲響了。
「進來。」
齊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個飯盒。
蘇藍愣了一下，把筆放下：「你怎麼過來了？」
「吃飯啊。」
齊越晃了晃手裡的飯盒，「市委和革委會食堂歸一個處管，飯票通用。來你這兒吃，我也能蹭上。」
蘇藍翻了個白眼：「我問的是這個嗎？」
「那你問的是什麼？」齊越走過來，把飯盒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懶得拆穿他。
靠在椅背上，下巴朝飯盒揚了揚：「帶了什麼？」
「紅燒肉，番茄炒蛋，米飯。」
蘇藍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打開飯盒蓋，紅燒肉的香味「轟」一下冒出來。
「不錯啊，齊大秘，第一天就知道送飯。」
蘇藍夾了塊肉塞嘴裡，含混地說：「行，沖這覺悟，以後有好事我第一個想著你。」
齊越沒接話，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兩人吃了一會兒，齊越把筷子放下，看著她。
「今天怎麼樣？」
「還行。」蘇藍嚼著飯，「報到，認人，整理房間。沒什麼事。」
「慢慢來。對了，你晚上怎麼回去？坐公交？」
「不然呢？」蘇藍嚼著米飯說道，「坐飛機啊？」
齊越已經習慣了蘇藍時不時冒出的幽默。
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那你每天回家？還是住宿舍？」
蘇藍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點壞笑。
「你猜。」
齊越：「……」
「我媽肯定想讓我每天回家，畢竟我是她最疼愛的小閨女。我肯定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