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同志在嗎？」
趙洪濤話音剛落，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往蘇藍看去。
蘇藍把筆放下，站起來，身子站得直，臉上掛著笑：「趙部長，我在。」
趙洪濤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鋼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蘇藍同志，今天第一天報到吧？」
「是，上午剛辦的手續。」
趙洪濤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剛才王部長的建議你也聽見了。安全生產宣傳這件事，你有沒有信心拿下來？」
蘇藍腦子轉得飛快。
怎麼說？
說「我行」？
太狂。
說「我不行」？
那她這個副組長還沒上崗就得下崗。
她笑了笑，分寸拿捏得死死的：「組織願意給我這個機會，是信任，也是壓力。我剛來第一天，部里的情況不熟，市裡的工作套路也不熟。這麼大的事，說實話，我心裡沒底。」
王景奎這時候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但滿屋子聽得清清楚楚：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你從工廠上來的，安全生產這一塊兒，比我們在座的都熟。馬部長力推你坐副組長，你總得讓大家看看——」
他話鋒一頓，視線悠悠側轉，徑直看向一旁的馬德勝，才慢悠悠補完後半句：
「配不配這個位置，對吧？」
屋裡氣氛瞬間微妙下來。
誰都聽得出來，這哪裡是問蘇藍，分明是借著新人立崗的由頭。
當眾懟馬德勝任人用人的眼光，明擺著就是為難一個剛上崗的新人小姑娘。
馬部長的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其餘在座的人要麼低頭喝水，要麼低頭裝忙，全都假裝沒聽見這場針鋒相對。
宋懷潔看著這一幕，心裡掠過一絲不自在。
都是干工作的，何苦這樣苛責一個年輕女幹部。
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缸底磕在桌面，當一聲。
「王部長，蘇藍同志能力怎麼樣，組織部考察的時候是有結論的。你我都簽過字。」
她看著王景奎，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秤砣：
「什麼配不配的話，傳出去不合適。」
王景奎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懷潔同志說得對，是我措辭不當。」
可眼底神色卻分明透著幾分意味，擺明了說她是在維護馬部長的人。
宋懷潔見狀，便不再開口。
趙洪濤看著兩人交鋒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行了，幾位副部長說的都有道理。但事還得落在小林你那兒。」
他看向林國棟。
林國棟連忙坐直了。
「小林，你辛苦辛苦，把個總。方案、質量，你盯著。」
趙洪濤又看向蘇藍，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蘇藍同志，按理說你剛來，不該壓這麼重的擔子。但你剛從工廠上來，安全生產這一塊兒，確實比我們這些人熟悉。方案你來寫，區縣你去跑，內容你把關。」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干好了，這個副組長，以後就不要再有人說什麼閒話了。」
蘇藍心裡「咣」一聲，像鐵錘砸在鋼板上。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從王景奎開口那一刻她就在等，等趙洪濤把這話說出來。
姐要干工作肯定不是白乾的，幹了就得有說法。
現在好了，副組長這個位置，從「代理」變成「板上釘釘」的籌碼，就看她能不能接住了。
她面上沒露，語氣穩得像老狗：
「安全生產這一塊，我在廠里確實接觸過一些。組織要是覺得我能出上力，我肯定全力以赴，絕不掉鏈子。」
趙洪濤點了點頭，又轉向宋懷潔：「老宋，這事你多上心。省里壓下來的，不能出岔子。」
宋懷潔點頭：「趙部長放心。」
趙洪濤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還有別的事嗎？」
沒人說話。
「散會。」
椅子響動，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蘇藍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正要往外走。
馬德勝從前面走過來，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好好干。」
就三個字，聲音不高，但蘇藍聽得出分量。
「知道了，馬部長。」
馬德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
王景奎從她身邊經過，腳步也頓了一下，臉上掛著笑：
「蘇藍同志，好好干啊。年輕人，前途無量。」
蘇藍笑了笑：
「謝謝王部長鼓勵。」
王景奎點了點頭，走了。
那笑，怎麼看怎麼假，跟貼上去的似的，一揭就掉。
蘇藍收回目光，正要往外走。
「蘇藍，林國棟，你們倆來我辦公室一趟。」
宋懷潔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臉上沒什麼表情。
兩人跟著她往辦公室走。
走廊里，林國棟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別緊張，宋部長就是問問情況。」
蘇藍看了他一眼。
她緊張嗎？
她一點都不緊張。
她就是覺得，這幫人開會效率太低。
一個破事，扯了快一個小時，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跟老太太裹腳布似的。
進了辦公室，宋懷潔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坐。」
兩人坐下。
宋懷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剛才會上說的，你們都聽清楚了。安全生產宣傳這個事，省里市里都盯著，時間緊、任務重。宣傳組是主力，不能掉鏈子。」
林國棟點頭：「宋部長放心，我這邊全力盯著。」
宋懷潔看向蘇藍。
「蘇藍你主擔，你有什麼想法？」
蘇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敲了兩下。
腦子裡已經把這事過了好幾遍了。
安全生產宣傳，聽起來像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
但往細了想，無非就是幾樣：
標語、橫幅、宣講、案例彙編。
全市鋪開，說難聽點就是複製粘貼，每個區縣發一套材料，讓底下自己搞。
但搞得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宋部長，我大致有個思路。」
宋懷潔沒多問，看著她淡定的神情。
「既然有了思路，那你覺得，什麼時候能拿出方案？」
「三天。」
宋懷潔眉毛挑了一下。
「三天？」
林國棟在旁邊插了一句：「蘇藍，這時間是不是趕了點？你剛來，情況還不熟悉——」
「時間確實緊。」蘇藍接過話，「所以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需要一個人搭把手。安全生產宣傳後續要跑區縣、跑工廠，一個人跑不過來。我剛來，各區縣宣傳口的人不熟，到時候人家認不認我都兩說。」
宋懷潔點了點頭：「應該的。你剛來，確實需要個熟手帶著。你看誰合適？」
蘇藍的目光在林國棟身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