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棠把方案往桌上一擱,手指頭在「經費來源」那行字上敲了敲。
「你這個攤子鋪得太大。雖說安全教育宣傳現在是全市重點工作,安委辦那邊能出一部分錢,但按我的經驗,最後肯定得從咱們部里經費里擠一部分。這筆錢——」
話沒繼續說下去了,但意思很明白。
蘇藍看了一眼那個指尖落的地方。
繞不過去的一個人。
王景奎——王副部長。
她來報到第一天就在會上下馬威的那位。
「行,經費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來想辦法。」
唐曉棠眉毛挑了一下,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口氣倒是不小!你知不知道王部長辦公室的門多難進?」
「再難進不也是道門嗎?又不是鐵板一塊,敲不開咱就踹,總有進去的辦法。」
「你倒是不怵他。」
「怵?怵能管用嗎?我怵了他就能批錢?」
唐曉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估計是覺得這姑娘膽兒太肥,勸也白勸。
蘇藍沒給她繼續念叨的機會,拿起筆在紙上劃拉:
「先不說這個。咱們把具體分工捋一捋。」
她抬頭看著唐曉棠:
「你先把各區縣宣傳口的人員名單和聯繫方式整理一份給我。要那種帶備註的——
誰好說話、誰難纏、誰辦事拖拉。你心裡那本帳,該往外倒了。」
「行,這個我熟。」
唐曉棠應得乾脆,「下午給你。」
「還有。咱們部里誰繪畫比較好?」
「繪畫?」
「對。咱們那個安全教育圖冊,總得有人畫底稿。你先幫我物色個人選,最好手頭功夫利索的。畫風不用多精緻,重要的是畫得直白,一看就懂。後續印刷出版的事也得提前摸清楚——
哪個印刷廠接這種活、什麼價格、排期怎麼樣。咱們方案定下來,不能卡在印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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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曉棠聽著聽著,眉頭擰起來了:「蘇副組長,我怎麼聽你這意思,怎麼已經開始想落地執行的事了?
現在不是應該先把方案打磨好,報上去等批示嗎?
你想得也太遠了吧。」
蘇藍把筆放下,看著她,語氣緩了緩:「方案是寫給領導看的。但活兒是給底下人幹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
「你去找領導匯報工作的時候,不能光捧著一份方案過去問『領導,您看行不行』。你得帶著方案,再加上怎麼幹、誰去干、什麼時候能幹完、花多少錢,全套東西都給備齊了。」
唐曉棠愣了一下。
「方案是題目,執行路徑是答案。永遠帶著答案去敲領導的門。要讓領導做選擇題,不要做填空題。你只拿題目去找領導,領導還得幫你填空。你帶著答案去,領導只需要打個勾。你覺得哪種更招人待見?」
唐曉棠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沒說話。
「而且,」
蘇藍接著說,「方案寫好了還得找試點。咱們再具體討論三個試點單位以及後續執行——一個礦山、一個機械廠、一個輕工單位。三個不同類型,正好驗證咱們『一業一策』的路子能不能走通。」
她把筆記本翻開,指著上面潦草寫的一行字:「礦山那邊事故率去年比前年漲了,機械廠是老國企,工人隊伍結構老化,輕工單位年輕人多,正好可以測一測咱們那個'小人書'對不同年齡段工人的接受度。」
唐曉棠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忽然嘆了口氣:「我現在總算明白你為啥能當副組長了。」
「因為我長得好看?」
唐曉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
面色有點無語,但倒是對蘇藍的年齡有了實感。
「對,你不光長得好看,事也做得漂亮。」
蘇藍聽到此話,挑了挑眉:
「那是,那我還得把方案再細細打磨一遍給林組長過目。交代你的活中午給我回復。」
唐曉棠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臉上掛著笑:「蘇副組長,跟你搭班子幹活,還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就多干點。」
蘇藍頭也沒抬,「你那份名單抓緊啊,我還等著用。」
唐曉棠笑著開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就剩蘇藍一個人,她接著埋頭改方案,坐得太久,脖子都僵得發疼。
這稿子她已經改到第三遍了。
刪了寫寫了刪,來回折騰好幾遍。
最後終於改成領導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樣子。
上頭寫總要求,中間排分工,底下標時間,三塊內容整得明明白白,方方正正的。
剛瀏覽完改好的稿子,門就被人推開一條縫。
唐曉棠探著半個腦袋進來,手裡捏著兩張紙,跟甩撲克牌似的晃了晃:「名單弄好了,還有你要的人,都在這了。」
蘇藍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人名後面密密麻麻的備註——
"好人、可深交"
"磨嘰、但好辦事"
"老油條、少說多聽",
最後一行的評價更精闢:"此人見酒忘義"。
蘇藍沒忍住,抬頭看了唐曉棠一眼:「你這是潛伏在宣傳部搞情報工作呢?」
「你不懂。」
唐曉棠把另外兩張紙拍桌上,"就是咱們宣傳部負責繪畫的,一個是文藝組的老周,還有是一個是咱們組美術幹事李明遠。這是他們之前的作品,你看看哪個合適。"
蘇藍低頭一看。
第一張畫的是勞動模範在車間裡神情堅毅地握著扳手,構圖端正,光打在人臉上跟舞台劇似的。
第二張畫的是工人扛著紅旗走過田野,身後麥浪翻滾。蘇藍看了三秒,把兩張紙都放下了,眉毛皺得像食堂的包子褶。
「怎麼了?」
唐曉棠湊過來看,「這不挺好的嘛,多正啊。」
「正得有點過了。」
蘇藍手指戳著那兩張畫,
「我要的是工人一看就懂的漫畫,不是掛在展覽廳里的油畫。這種畫風拿去印安全圖冊,工人看見第一反應不是'安全第一',是'這畫真好看,掛哪兒?'」
唐曉棠張了張嘴:
"那讓他們改畫風?"
蘇藍看著那兩張構圖工整、光影精準的畫,沉默了兩秒。
她太懂這種人了,畫了幾十年寫實主義,你讓他畫個歪嘴斜眼的小人,他手上的筆會哭的。
「文藝病,一時半會兒改不了。」
蘇藍把那兩張紙推到一邊,「先放著吧。」
唐曉棠站在那兒,看她眉頭越擰越緊,試探著開口:
「要不……你自己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