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長聽完,沉默了。
劉局長在旁邊看得樂了,也不走,就這麼坐著,手裡轉著搪瓷缸蓋子:
「老李,你想想,這方案要是干成了,你安委辦以後少操多少心?工人自己把安全當回事了,事故降下來,你年底報告也好寫不是?」
李局長瞥了他一眼:
「又不用你們工業局出錢,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是替你著想。」
「你替我著想?你替我著想你幫我說兩句,讓宣傳部多掏點。」
「我說了不算啊,我又不歸宣傳部管。」
李局長轉頭看向宋懷潔:「宋部長,你那邊怎麼說?三成,你們部里擠得出來?」
宋懷潔沒急著答,先看了王景奎一眼。
王景奎端著缸子,沒接話。
宋懷潔收回目光:「部里這邊,我表個態。趙部長已經定了調子,這個方案是部里重點推進的工作。我是認同的。」
她又轉向王景奎:「王部長,部里經費這邊您負責。三成,您看能不能批?」
所有目光落到王景奎身上。
王景奎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鋼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淺。
「懷潔同志都表態了,我也沒意見。不過我得說一句,部里經費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三成,行。但預算我要看實打實的明細。」
蘇藍立刻接話:「王部長放心,具體明細我自會放您桌上。」
李局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抱著手臂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我不爽。
七成,他的錢。
但他也沒再多說,只嘆了一聲:
「七成就七成吧,不過我有個要求——」
「蘇藍同志,這個方案是你寫的,後續實施你得全程跟進。別到時候方案寫了,人到後面就找不著了,剩我們安委辦自己撓頭。」
蘇藍正色道:
「李局長放心,這事我既然牽頭寫了方案,肯定從頭盯到底,負責到底。這份方案我明天重新整理一份,把預算再壓一壓,敲定好了送您那邊過目。」
李局長臉色這才緩和了些,站起來:
「行,你明天送來,我那邊安排人對接。」
劉局長也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經過蘇藍身邊時李局長又補了一句:「明天上午十點,安委辦,你準時來。」
「好的李局,準時到。」
劉局長出門前沖蘇藍抬了抬下巴,說了句「好好干」,人就沒影了。
王景奎也起身離開,經過蘇藍身邊時腳步定住:
「蘇藍是吧?」
蘇藍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王部長。」
王景奎看著她,嘴角的笑淡得幾乎看不見,聲音也不高,但每個字都格外清晰:
「我記住你了。挺博聞強記。主席語錄張口就來。宣傳部有你這麼個年輕人,挺好。以後日子還長著。我期待你的表現。」
蘇藍恭敬回答:「王部長多指點。」
王景奎沒再接話,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兩下,拐個彎就沒聲了。
門關上,會議室里就剩下三個人。宋懷潔坐在主位旁邊,一直沒說話。
等王景奎的腳步聲徹底沒了,她才抬起頭看向蘇藍:
「你過來。」
蘇藍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宋懷潔沒讓她坐,就那麼坐著抬頭看她:「你現在是我組裡的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說話做事得有個度。」
蘇藍聽出來了,這話不是批評,是提點,語氣里沒有半點斥責的味道。
「王景奎是部里的常務副部長,管著人事和經費,你當面頂他,就算你道理再足,傳出去也是你不懂規矩。」
蘇藍沒辯解。
「你今天是借了勢,他沒法發作,日後呢?你還年輕,路還長,別給自己樹敵。」
蘇藍點頭:「宋部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今天是我衝動了。」
「衝動?」
宋懷潔品品這句話,輕輕搖了搖頭,沒再多揪著這事說。
她開口吩咐:「行了,回去趕緊把明天要給李局長的方案整理好,後面跟進的工作盯緊點,別出紕漏。」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唐曉棠一眼,「曉棠,你跟蘇藍多學著點。別光看熱鬧。」
唐曉棠連忙坐直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知道了姨——宋部長,我肯定好好學。」
宋懷潔看了她一眼,沒再糾正那個「姨」字,轉身往外走。
會議室里就剩蘇藍和唐曉棠兩個人。
唐曉棠「嗷」一嗓子就從椅子上彈起來了,三兩步衝到蘇藍面前。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你看見王部長那臉色沒?跟吃了蒼蠅似的!」
蘇藍正在收拾桌上的方案,一張一張摞齊了,頭也沒抬::「看見了,你這麼激動?」
「我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
唐曉棠跟在她旁邊絮絮叨叨,「蘇藍你是真厲害!才來三天啊,就敢跟王部長硬碰硬!你是不知道,王景奎在部里干多少年了,什麼時候有人敢讓他這麼下不來台?」
唐曉棠皺起眉頭,又壓低聲音擔憂地補了句:
「不過你可得多上心提防著點,他臨走那番話聽著陰陽怪氣,保不准往後暗地裡給你穿小鞋。」
蘇藍抱著整理好的文件往外走,語氣漫不經心:「那又能怎麼樣?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唐曉棠一路跟在後面追問:「說到底你是怎麼拿捏住分寸,硬生生從他那兒摳出三成經費的?我到現在都沒捋明白。」
蘇藍回頭看她:「這兩天開會對接你全程都在,怎麼還看不明白?」
倆人說著話回到蘇藍的辦公室。蘇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拉椅子坐下。
唐曉棠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到對面。
她滿眼好奇:「整場會我從頭看到尾,裡面的彎彎繞繞我還是一知半解。」
蘇藍看了她一眼,笑了:「看你這兩天跑上跑下的,姐就提點提點你。」
唐曉棠連忙湊近。
「你啊,就是太關注經費這件事了。」
蘇藍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你想過一條河,河對面才是你的目的地,別老惦記著跟河裡的每一條鱷魚打架。只要方案能敲定通過,經費分攤的事自然有人協調,那都是後面順理成章的事。」
唐曉棠眨了眨眼,愣了兩秒,然後「嘶」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
蘇藍伸手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慢悠悠嚼著,淡淡的開口:
「別盯著鱷魚,看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