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靠牆那排。
蘇藍把筆放下，坐直了身子：「王部長說得對。試點和全面鋪開，難度確實不一樣。」
她頓了頓：「所以鋪開方案，質量把關方面，安委辦和工業局都會參與審核——底線條款達不到的，退回去重做。」
王景奎端著缸子沒接話。
蘇藍笑了笑，補了一句：「當然，這個思路能成形，也離不開王部長在經費上給我們組的支持。後續工作才能這麼快推進。謝謝王部長。」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滴水不漏。
王景奎端缸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蘇藍一眼，幾秒後他放下缸子，語氣淡淡的：「工作做得好，該支持肯定支持。」
趙部長沒接兩人的話茬，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擱：「王部長的顧慮有道理。但工作推進不能因為顧慮就停步。試點做出來了，數據擺在這兒了，就該往前走。」
他轉頭看向蘇藍，交代道：「這份報告你送去給趙副主任。後面全市鋪開宣傳的事，咱們宣傳部這邊，你多跟安委辦配合著來。」
蘇藍端正應聲：「是，趙部長。」
話音剛落，一旁的馬德勝端著搪瓷茶缸，慢悠悠開口接了話：「既然蘇藍實打實幹出成績了，要我說，宣傳組副組長前面那個『代理』倆字，也能拿掉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宋懷潔，笑著擺了擺手：「嗨，是我多嘴了。你手底下的兵，本該由你來提。」
宋懷潔淡淡一笑，神色從容，語氣不疾不徐：「馬部長客氣了，我正想說這件事。」
「蘇藍報到到落地試點宣傳工作，前後也就一個多月。她做事的勁頭，落實的成效，我全程看在眼裡，半點毛病挑不出來。」
話說得實在，分量卻不輕。
宋懷潔篤定開口：「依我看，副組長這崗位，蘇藍完全擔得起。」
這話一出，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在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齊齊抬眼看向人事口的王景奎，等著他表態。
趙部長卻始終沒有看任何人，指尖輕叩桌面，微微沉吟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老宋，你的人，你說了算。」
宋懷潔微微點頭。
趙部長隨即淡淡看向王景奎，吩咐道：「老王，人事這邊，你配合走下流程。」
王景奎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意，看不出半點異樣，語氣平穩應下：「趙部長定了就行，我這邊按規矩辦手續。」
後排座位上，蘇藍指尖輕輕轉著鋼筆，面色沉靜，半點不顯波瀾。
敲定完人事，趙部長抬眼掃過全場，沉聲問道：「各組還有別的事嗎？」
會議室鴉雀無聲，沒人再開口。
「沒事就散會。」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有序離場。
馬德勝走在後面，路過蘇藍座位旁時，特意放緩腳步，對著她輕輕點了下頭，眼裡帶著讚許。
蘇藍眉眼微彎，淺淺笑著，禮貌回應。
緊隨其後的王景奎路過她身邊，腳步頓了頓。
他臉上笑意不變，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喜怒，慢悠悠丟出兩句軟不丁的話：
「小蘇，確實能幹。」
「年輕人，前途不錯。」
話語聽著是誇獎，卻半點沒有真心熱絡，帶著幾分敲打。
蘇藍依舊穩穩妥妥應聲：「謝謝王部長。」
宋懷潔側頭看向蘇藍，叮囑了一句：「別耽擱，回去趕緊把報告整理好，儘快送上去。」
蘇藍點頭應聲：「知道了宋部長，我馬上就辦。」
一旁站著的林國棟見狀，笑著湊上來，語氣滿是真心的意外：
「蘇藍，說實話我之前都沒料到，你短短一個多月就把試點工作辦得這麼出彩，這下代理兩個字去掉，正式留在咱們宣傳組了，真是可喜可賀。」
*
報告交上去第二天，趙副主任親筆批示下來了：「成效顯著，方法可行，建議在全市工交系統推廣。由宣傳部牽頭，安委辦、工業局配合，七月啟動。」
蘇藍拿到批示的時候正在吃包子。
她掃了一眼，把批示折好揣兜里，咽下嘴裡的包子，雲淡風輕地跟唐曉棠說：「齊活了。接下來一個月有你忙的。」
唐曉棠翻了個白眼：「我瞅你高興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消息傳得比批示還快。
當天下午，蘇藍辦公室的電話就沒斷過。
首先是安委辦李局打來的，開口就笑："小蘇啊，你這報告寫得漂亮。趙副主任開會的時候拿著念了半頁，底下那幾個局長的臉，嘖嘖。」
他說完自己先樂了半分鐘，末了交代，「鋪開的事你牽好頭，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別跟我客氣。」
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工業局劉局的電話就進來了。
他倒不繞彎子：「蘇組長，你這事幹得敞亮。我們工業口上上下下都聽說了。鋪開的時候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們工業局對接，別讓安委辦那邊把你綁死了。」
連總工會王主席都打來了電話，語氣比上次在廠里邀她時客氣多了：
「蘇組長，恭喜啊。回頭市工會這邊，職工安全培訓這塊也可以跟你們聯動聯動，你出內容，我們出場地。」
蘇藍握著聽筒，禮貌地說：「王主席太客氣了，您這話我可記住了，回頭我們真去麻煩您。」
掛了電話，蘇藍往椅背上一靠，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這平時喊不動的神仙，今天全自個兒冒出來了。」
唐曉棠正在對桌整理全市各廠的聯繫名單，聞言頭也沒抬：「你現在是香餑餑，誰不想來蹭一口？」
「蹭可以，別把盤子給我端走就行。」
當天下午，蘇藍就讓人擬了通知：下周一上午九點，全市工交系統各廠宣傳科、安全科負責人到宣傳部開會，傳達推廣方案，領取配套材料。
通知發下去那天是周五。到了周六，辦公室的電話開始正式爆了。
各區縣的、各廠礦的，一個個打電話來問。
問內容、問畫冊、問能不能提前來領。
蘇藍被吵得腦仁疼，最後乾脆把唐曉棠推到前面頂雷：「你統一口徑，就說一切等周一會上說，早來我也不給。」
周一早上八點半。
唐曉棠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蘇藍正在往布包里塞筆記本和鋼筆。
「蘇組長，走吧。會議室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唐曉棠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搪瓷缸，「你還在這磨蹭什麼呢？」
蘇藍頭也沒抬：「他們簽到了沒？」
「都簽了，趙敏在那盯著呢。」
蘇藍剛走進會議室，李局長已經從前排站起來了。
他端著搪瓷缸，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重但底下的人都抬起了頭：
「行，人到得差不多了，我說兩句。」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位置，「今天這個會，安全生產宣傳試點推廣。方案大家都看過了，具體怎麼幹、怎麼落地——我也不多講了，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他朝蘇藍那邊偏了一下頭：「蘇組長，你上來吧。」
蘇藍往前走，路過李局長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壓著聲音說：「李局，這麼著急讓我上？之前找你批經費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態度。」
李局長端著缸子，臉色不變：「今時不同往日嘛。趕緊的，別耽誤大家時間。」
蘇藍笑了一聲，幾步走到前面，把布包擱在桌面上，拉過椅子坐下。
會議室里的嗡嗡聲像被掐了開關，一下子安靜了。
蘇藍抬頭掃了一圈，目光從靠門口那排一路滑到最裡面，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了一瞬。
蘇河坐在那兒，跟前攤著本畫冊，一頁都沒翻。
邊上鋼鐵廠安技員老劉歪過頭跟他念叨：「那是你妹子啊？早就聽說進市宣傳部了，這回搞活動場面鬧這麼大，可真有本事，你爸有福啊！」
蘇河沒搭茬，眼睛直直望著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