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擬定的方案，我自然要仔細過目。」
王主席語氣坦蕩，繼續說道：「我打這通電話，是想提議我們總工會和你們宣傳部聯合籌辦這件事。」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蘇藍指尖頓在筆桿上，微微出神，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其中利弊，一時沒有應聲。
「蘇組長？」
電話那頭王主席的聲音帶上幾分打趣，「怎麼不說話？是高興傻了，還是在盤算著要敲我一筆？」
蘇藍立刻收回飄散的思緒，語氣放得輕快：「我哪敢敲您的竹槓，生怕往後碰面，您看見我就繞著走。」
隔著聽筒，二人一同笑了起來。
唐曉棠原本都已經抬腳往外走，一聽蘇藍交談的語氣陡然放鬆，腳步猛地一頓，轉身蹬蹬蹬又折了回來，貼著桌沿坐下，豎起耳朵光明正大地旁聽。
王主席收了笑意，語氣認真起來：「咱們就不兜圈子了。你方案里提出要辦一場全市安全生產知識競賽，我們總工會願意全力配合，場地由我們來出。」
「獎品我們也可以承擔一部分。工會這邊渠道多，能拿到毛巾、搪瓷缸、暖壺這類實用物件，再定製幾塊正經獎牌，整場活動就能做得有模有樣。」
「你們宣傳部只負責敲定考題、制定評判標準就行，內容由你們把控，落地統籌全權交給我們。這麼一來，你們也能省下不少力氣，你看如何？」
蘇藍指尖輕輕摩挲著鋼筆。
總工會包攬全部線下瑣事，宣傳部只負責出題。世上哪有這麼省心的好事。
她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今天我莫不是出門撞見喜鵲了，這麼一樁美事竟落到我們宣傳組頭上。王主席，您可別是藏了什麼心思，打算坑我一把。」
「我能打什麼算盤？」
王主席輕笑一聲，「我也是借著機會給職工辦實事。再說你們宣傳部這次的工作做得亮眼，省里都專門發文表揚，我們總工會自然也要借著風口跟上節奏。」
蘇藍向後靠在椅背上，心裡已然明白。
王主席是看準了安全生產的政績，想入局分一杯羹。
不過她並不排斥，雙方本就是互利共贏。
在這個年代，大家格外看重集體榮譽。
競賽能倒逼工人熟記安全規程，宣傳效果遠勝印發畫冊，還不用占用宣傳部的人力經費，這筆合作穩賺不虧。
「王主席，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蘇藍的語調自然而然拔高了一點，帶上了幾分熱絡，語氣里的笑意也真了幾分：「我們宣傳組確實人手緊，場地、獎品、協調這些都是大頭，您願意搭把手，那真是雪中送炭。」
「你可別再給我戴高帽，我可承受不起。」
王主席笑著回道，「你要是點頭同意，明天我就讓工會負責的老趙去你辦公室詳談。敲定競賽規則、組織流程，各個時間節點，我們當面敲定細節。」
蘇藍應聲：「那再好不過，多謝王主席肯出力幫扶。」
「都是本職工作而已。」
王主席話音乾脆，可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有件事我得提前和你講明。」
「您請說。」
「這場競賽得有位領導坐鎮撐場面。趙副主任能不能來露個面？他要是能來站個台，咱們這事兒就好辦多了。名正言順，力度也大。」
蘇藍心底暗自瞭然。
果然，世上從沒有憑空而來的好處。
王主席嘴上說的漂亮，心裡早已盤算妥當，他想借著趙副主任的身份造勢，拔高總工會這次工作的政績。
可蘇藍沒有理由回絕。
趙副主任出面站台，對競賽本身同樣大有裨益。
有領導加持，底下各個廠子的參與積極性會被徹底調動起來。
「我可以幫您去溝通請示，但我不敢給您打包票一定能成。」
蘇藍說道。
「只要你願意幫我溝通就夠了。」
王主席的語氣瞬間鬆快下來，「我靜候你的消息。」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蘇藍放下電話，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呵」了一聲。
唐曉棠一直在旁邊憋著，看蘇藍掛了電話，立馬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興奮：「剛才那電話是王主席？市總工會那個？」
「除了他還能有誰。」
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他說要跟咱們聯合搞安全知識競賽，提供場地和獎品，還幫忙協調各廠礦的工會。」
「那敢情好！」
唐曉棠聽完，整個人直起身：「咱們正愁怎麼把聲勢再往上推一推呢，工會一來，資源全齊活了！競賽這種活動我最拿手了，從籌備到落地我都熟！」
蘇藍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開口：「那行，那後續對接老趙，這件事交由你來牽頭。我會把關整體框架，從題庫到場地踩點，再到報名流程，賽制設計，全都交給你來統籌。」
唐曉棠身子一頓，神情一怔：「讓我牽頭？」
「怎麼，不敢接？」
「活兒我肯定能幹！」
唐曉棠連忙應聲，咬了咬唇，「只是我一直都是打下手，還從沒獨立牽頭操辦過全市級別的活動，你真就這麼信任我？把這事交給我牽頭，不怕我給你搞砸了？」
蘇藍看著她，收了幾分笑意，語氣認真：「你辦事，我放心。而且——」
她話鋒一轉，「你想想，你要是把這事干成了，你能少得了好處？」
唐曉棠愣了一下。
蘇藍接著道：「你現在是幹事吧？科員？要是這次全市的活動你牽頭辦得漂亮，年底評先進，你跑得了？到時候拿個先進，資歷是慢慢攢出來的！往後提拔副科，這不就順理成章了。」
唐曉棠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出來。
「行，蘇藍，你真行。畫餅畫到我頭上了。」
「我說的可是實話。」
唐曉棠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咧開：「蘇組長，你這人是真心敞亮，有機會肯帶著旁人一起往上走。」
「那當然，我不拉攏你拉攏誰。」
唐曉棠翻了個白眼：「你還真不藏著掖著。」
「用不著。」
蘇藍說得坦坦蕩蕩，「我拉攏你，是因為你確實能幹。你干不好，我還用得著白費力氣拉攏你。」
唐曉棠被她這話堵得沒脾氣，「行，我先回去捋一捋前期籌備的思路。」
說完便推門離開。
蘇藍靠在椅背上，悠哉游哉地看她的背影，心裡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
不會帶團隊，你只能幹到死。
把事情分攤出去，才是當領導的真本事。
她負責統籌方向就行。
至於知識競賽這事，由唐曉棠去牽頭，她自己在後面盯著進度。
既能鍛鍊人，又不用被瑣事絆住。
時間過得飛快，安全知識競賽的籌備也緊鑼密鼓地推了一周。
唐曉棠確實是塊幹活的料，從競賽題庫到賽制流程，從場地踩點到各廠報名，前前後後全她一個人跑通了。
蘇藍只負責翻翻方案，偶爾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點兩句。
方案定稿那天，蘇藍拿著文件往趙副主任辦公室走。
齊越正在外間低頭整理材料，看見她過來，眉梢微微一挑，把鋼筆擱下了。
「又來？」
「你這話說的，」
蘇藍把文件在手心拍了拍，「我這是正兒八經的請示工作。」
齊越沒接話，往裡面看了一眼，低聲說：「劉局長剛走，裡頭正好空著。你等會兒，我進去說一聲。」
他起身敲了敲門，推門進去通報，幾秒後就出來側身讓開了門口：「進去吧。」
趙副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見蘇藍進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小蘇，又有什麼新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