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回音是出版社的事,不是咱們辦公室的事。」
趙敏挺直身子,抱著畫稿往自己工位走,經過李明遠身旁時淡淡開口:
「再說有沒有回音,跟你也沒什麼關係。」
李明遠的閒話就像顆沒響的悶炮仗,炸到一半自己啞了。
辦公室里沒人接茬,各自忙各自的,翻紙聲、搪瓷缸磕桌面的聲音重新填滿了屋子。
趙敏翻開新一頁紙,鉛筆尖抵在紙面上,卻沒落下去。
唐曉棠從她桌邊經過,順手把她筆筒里那支削得最尖的鉛筆抽出來,遞到她手裡:「別愣著了,畫吧。你要是真被那些話影響,那他才高興呢。」
趙敏接過去,悶聲說了句「我知道」,筆尖重新落下去,第一筆還是有點歪,第二筆就穩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在食堂碰頭。
唐曉棠端著飯盒,拿筷子戳了戳土豆,壓低聲音把李明遠那套話又學了一遍,連語氣都添油加醋學了個七八成:「……說什麼忙活半天出版社根本看不上,白費功夫。我當時就想懟他——怎麼著,你投稿被退過啊?這麼了解流程?」
趙敏嚼著饅頭沒吭聲,目光落在飯盒邊沿上。
蘇藍夾了一筷子豆角,語氣跟聊天氣似的:「他酸他的,你畫你的。你等著,今天沒有明天有,明天沒有後天准有。這跟種地一樣,播了種就得給莊稼長的時間。急也沒用,急也長不出來。」
趙敏抬眼:「那要是種下去一直不長呢?」
「那也得種子種完出來再說。」
蘇藍把豆角咽下去,「你現在種子都還沒種完呢,就開始擔心收成?先把那幾頁畫完,別的到時候自然有結果。」
趙敏沒再說話,低頭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那我回去接著畫。」
「這就對了。」
下午一點半,蘇藍剛把一篇防火稿子收尾,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噔噔噔,比平時快,明顯帶跑的。
門被推開,唐曉棠手裡捏著一張紙,氣還沒喘勻,直接往蘇藍桌上一拍:「報社!你上回投的那篇中暑的稿子,《光明日報》回信了!」
蘇藍拿起來一看,抬頭印著《光明日報》編輯部專用箋,中間一行鉛字——
「來稿已通過終審,擬於五月十二日『夏季生產安全』專題版面刊出。屆時稿酬隨樣報寄出。」
全文沒一個多餘的字,公事公辦、惜字如金,結尾蓋著紅彤彤的公章。
唐曉棠湊過來,指著那行字反覆看了兩遍:「五月十二號!不就是明天就登了!到時候我得給部里傳閱傳閱!」
趙敏聽見動靜,捧著畫稿站在門口,一臉緊張地往裡張望。
蘇藍舉著那張用稿通知沖她晃了晃,語氣格外淡定:「看到沒?我這莊稼不是長出來了。」
趙敏一下子笑了出來,整個人鬆快了,嘴上卻還嘀咕:「蘇組長你真厲害……」
「不是厲害,」
蘇藍把通知折好塞進抽屜,「是收成季到了。」
話音沒落,辦公室電話響了。
蘇藍接起來:「喂,宣傳部宣傳組。」
「蘇組長!我是市文化館胡館長!」
電話那頭聲音洪亮,帶著壓不住的熱乎勁,「首都人民出版社給回函了!你送審的那套連環畫樣稿,初審過了!」
蘇藍攥著聽筒:「初審過了?」
「初審過了!說題材新穎、內容豐富,尤其『防災避險』這個方向抓得好。後續可以走正式出版流程!」
蘇藍被這套組合拳砸得腦子發懵,一時甚至沒接上話。
她也是沒想到初審這麼快就下來了。
「胡館長,您別逗我,出版社那邊給正式回函了?」
電話那頭的語氣篤定:「白紙黑字,我現在就擱桌上呢!人家還專門畫了重點,說你們那冊關於中暑急救的樣章,畫得好,圖例清晰,群眾一看就懂。後續章節要是跟得上,他們可以列入今年重點推介系列書目。」
蘇藍徹底踏實了:「行,我這邊全力配合。」
掛了電話,蘇藍放下聽筒。
走到門口,喊了一聲:「趙敏,進來。」
趙敏本來就豎著耳朵等在門口,一聽立馬小跑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半截鉛筆:「蘇姐,怎麼了?剛才電話里胡館長說什麼了?」
蘇藍看著她:「初審過了,首都人民出版社要收你的連環畫。」
趙敏她整個人杵在那兒,嘴張了張,愣是一個字沒說出來。
蘇藍拍了拍她肩:「別愣著了。回去準備,按出版社要求,趕緊把後續章節趕緊畫出來,尤其是「地震」是重中之重。」
「嗯!」趙敏的聲音都變調了,「我這就去!」
她轉身往外跑,在門口跟唐曉棠撞了個滿懷,腳步一踉蹌也不回頭,扶著門框一溜煙奔出去了。
唐曉棠站在門口,看著趙敏的背影消失,扭過頭朝蘇藍挑了一下眉:「行啊蘇藍同志,雙喜臨門啊?稿子要登,連環畫也要過稿,今天什麼日子?」
「正常日子。」
蘇藍說,「該開花的時候開花,該結果的時候結果。」
唐曉棠靠在門框上:「那李明遠要知道回函,臉估計得綠一陣子。」
蘇藍根本不在意這跳樑小丑,也就沒接話,把抽屜里那份用稿通知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指腹在「終審通過」四個字上蹭了一下。
唐曉棠走前豎起大拇指,「對了,你真行。」
蘇藍朝她揚了揚下巴:「你也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桌上的搪瓷缸蓋兒被風吹得輕輕磕碰了一聲。
蘇藍倒了一杯溫水,端在手裡沒急著喝。
翻出那張樣報,看著那篇《高溫作業防中暑實用手冊》果然登出來了,占了大半個版面,底下還附了編輯手記——
「本文著者長期關注基層安全生產與防災宣傳,建議各地企事業單位結合自身實際組織學習。」
*
第二天,蘇藍剛走進辦公室就看見桌角放著一個包裹。
是首都的回信。
拆開一看,先是那套方案。
比寄出去的時候多了幾張紙紙,有人用紅筆在空白處批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跡工整利落,全是具體建議:
哪些點提到位了可以保留,
哪些地方過於空泛需要補充數據,
哪段寫法容易引起爭議最好重新措辭。
蘇藍一頁一頁翻下去。
方案最後一頁右下角,壓著一行很小的字:「供內部研讀,可範圍內試點——齊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紙頁合上,擱在桌角。
趙儀不光寫了一封回信,信里說她和齊劍看完東西都特別開心,難得有人能跟她討論醫學急救這些內容。
齊劍還專門把蘇藍那份方案謄抄了一份,另外附了個鼓鼓囊囊的牛皮檔案袋一起寄過來了。
她伸手拆開,裡面是厚厚一摞整理整齊的文件資料。
開頭第一句是:「藍藍,你問的問題我查了些資料,整理出來供你參考。」
接下來全是條目。
她那個「信里問得細緻」的形容,在趙儀面前根本算不上細緻——趙儀才叫真的細緻。
中暑急救、震後防疫、藥品儲備、臨時醫院搭建,每一塊都分了小標題。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串出處,哪本書第幾頁、哪份內部資料哪一年印發,寫得分毫不差。
蘇藍看完最後一頁,擱在齊劍那份方案旁邊。
唐曉棠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怎麼坐這兒發呆?有信?」
「有。」
「誰寄的?」
蘇藍下巴朝信封揚了揚:「趙儀阿姨的,還有她愛人齊叔叔的。」
唐曉棠走進來,也沒問內容,看了她一眼:「你表情看著還挺高興的。」
「高興呀。」蘇藍說。
趙儀的回信,齊劍的批註,文化館的函,報社的用稿通知。
都是好東西。
能不高興嘛!
唐曉棠看著她美滋滋的模樣,笑著打斷:「別樂了,趕緊的,宋部長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