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站起來，先從布包里掏出一本舊書翻開：「這份方案里的防疫條目參考了六六年邢台地震後衛生部下發的那份防疫手冊，書號寫在附錄里了。」
又抽出一疊折好的信紙，「防疫流程的細節，是首都一位姓趙的醫生幫我核對過的，她專門針對震後水源污染和臨時醫療點消毒寫過詳細的回信。另外我自己也整理了一批關於震後常見傷病處理的資料，來源都在這裡。」
她把那疊資料在桌面上理了理，抬頭看了一眼在場的人，語氣平實：「所有條目都有出處，不是憑空寫的。」
趙副主任聽完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既然蘇藍同志把這些東西都帶來了，那就趁這會兒給大家說說。在座有不少同志是要跟醫療隊一起上一線的，不光醫療上的事，地震現場怎麼處置、怎麼避險，也得心裡有數。你把這些也一併講了。」
蘇藍沒推辭，把那疊防疫手冊的複印件往前推了推：
「先說重點，災後第一個要防的不是餘震，是疫病。水源污染是最直接的傳染源。所有去一線的同志，記住一條硬規矩：絕不喝生水。不管多渴，水必須燒開再喝。」
她翻開第一頁，接著說：「外傷感染排在第二。地震造成的開放性傷口多，破傷風是主要風險。這方面你們醫護都是內行，我就不多獻醜了，不過我把各類藥劑的常規用量，適配場景都寫清楚了，就是方便咱們所有隨行人員，人人心裡有數，不至於臨場慌亂。」
她側過頭，語氣沉了半分：「再說帳篷選址的事。到了現場不要隨便找塊空地就扎，要先看周圍有沒有危牆、高壓線、鬆動的大樹。帳篷不能支在斷裂帶附近，地面有裂縫的地方更不能扎。餘震一來，裂縫可能擴大，帳篷直接陷進去。」
她抬起頭：「另外，餘震的間隔可能很短。第一次震完不要急著往室內跑，等確認沒有持續的震動再動。到了那邊不管幹什麼，儘量兩人一組………」
會議室里安安靜靜的，沒人打斷她。
周局長在本子上飛快地記，旁邊幾個打算去一線的幹部也在翻方案對照。
蘇藍說完剛要坐下，周局長忽然開口，指了指她手裡那本連環畫：「蘇組長，你手裡那個小冊子，能給我看看嗎？」
蘇藍低頭看了一眼，正準備起身遞過去。
前面坐著的交通局馬副局長已經伸手接了過來，一桌人你傳我、我傳他，冊子從後排一路遞到周局長面前。
周局長接過去翻了兩頁，又往後翻了翻，抬頭看向蘇藍：「這個冊子，能給我們去一線的醫護人員隨行發一份嗎？」
蘇藍沒直接答，看了一眼宣傳部的趙部長。
趙部長把手裡的筆放下，接話道：「宣傳部這邊肯定做好保障。冊子我們加印，確保隨行人員人手一份。」
周局長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給我們多備兩份。醫療隊去了那邊，冊子容易髒、容易丟，多帶有備無患。」
趙部長應了一聲：「行，按雙倍量印。」
周局長這才把那本冊子合上放在自己手邊，沒再追問。
組織部王部長把鋼筆放下了，側頭看向趙部長：「你們宣傳部這是藏龍臥虎啊，這麼個人才一直藏著掖著？」
趙部長輕輕一笑，回道：「人家小蘇也不是一天兩天攢出來的。從年初就開始折騰這事，光明日報都登了好幾篇了，你沒注意？」
王部長目光再次落在蘇藍身上，沒再多說。
可在場所有人心裡都聽得明白，這句誇讚的分量可不輕。
會議又開了大概兩個小時，物資清單、車輛調度、人員名單全部當場敲定。
蘇藍全程沒再開口，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
散會後眾人陸續往外走，周局長路過蘇藍身旁時停下腳步。
「蘇藍同志，有件事想拜託你。等我們醫療隊出發前，能不能麻煩你專門給醫護隊員做一場專項培訓？」
蘇藍當即點頭，語氣乾脆利落：「責無旁貸，周局長放心。」
周局長臉上露出喜色，連忙道：「那真是辛苦你抽空費心了。」
說完手頭還有一堆急事，便急匆匆跟著人流離開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蘇藍剛把桌上的材料歸攏好。
齊越從側門那邊快步繞過來。
還沒走到跟前，唐曉棠就看見了。
她一把拎起自己的布包，沖蘇藍擠了一下眼：「趙部長已經先走了，我先出去等你。」
說完人已經側身從齊越旁邊繞過去了，腳步利索，頭都沒回。
齊越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明天一早我就跟著趙副主任的車隊走。」
蘇藍抬頭看他，那句「我知道」到了嘴邊又換成了別的：「帶厚衣服沒？」
「帶了。」
「水壺呢？」
「有。」
「別喝生水。」
「記住了。」
「帳篷別搭在牆根底下。」
「知道。」
「到了那邊先跟當地對接，別自己悶頭莽。」
齊越聽著，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笑，倒像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出口。
他看著她，聲音壓低了半度：「蘇藍，你平時要是能對我這麼念叨就好了。約你吃個飯，你說忙；周末看個電影，你說有稿子要趕。今天倒是把一年的話全倒給我了。」
蘇藍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眼裡。
她確實忙，但被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點過分：
「那我不是忙這些事嗎。方案、稿子、連環畫、找資料哪一樣能撂下？」
齊越沒再接話。他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抱得緊，下巴擱在她頭頂，沒留什麼空隙。
蘇藍愣了一下，小伙子有進步，辦公室里摟摟抱抱的。
隨即環住了他的腰，額頭抵在他胸口上，悶聲說了一句：「小心餘震，等你回來。」
齊越垂眸看了她片刻，沒有多說寬慰的話，只沉沉應了一聲：「嗯。」
稍許分開，他開口道：「趙副主任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對接，我得先走了。」
話音落下，他腳步匆匆轉身離開。
蘇藍站在原地，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才回過神收拾桌上的材料往外走。
剛走出辦公室，唐曉棠立馬迎上來，伸手替她抱過一摞厚重文稿。
「齊越他是要跟著隊伍去支援唐山嗎？」
蘇藍輕輕點頭：「嗯。」
唐曉棠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撫：「你也別太過憂心，他們都會注意安全的。」
蘇藍應了聲，抬腳快步往前走：「先回部里吧，還有不少活兒要整理，明天一早我還得去給外派的醫護人員做專項培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