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萍恍然，也趕緊翻開筆記本跟著梳理心得。
宿舍里只剩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響。
蘇藍寫完，檢查了兩遍。
確認措辭嚴謹、立意穩妥。
直接拿著文稿去找了學員組織員。
於老師。
黨校的組織員，相當於大學的輔導員。
負責日常學習、材料審核與思想管理。
於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同志，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利索。
蘇藍把稿子遞過去：「於老師，這是我剛寫的，關於中央最新精神的一點學習體會，想請組織員審閱。」
於老師接過稿子翻了兩頁，目光在第一段就停住了。
她又往後翻了一頁，抬起頭看了蘇藍一眼：「你寫的？」
「是。」
於老師凝眸看她：「你是打算投學校內部學習簡報？」
「是。」蘇藍坦然應聲，「現在全校熱議此事，卻沒有一篇正式調子。這篇文稿能把大家的口徑統一起來形成合力。」
於老師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看過學員檔案，知道蘇藍是宣傳口出身，筆力紮實、政治敏感極強。
她沉默片刻，點頭道：「稿子先放我這裡，你先回去。」
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蘇藍懂規矩，不多追問，禮貌道別離開。
次日一早，黨校內部學習簡報下發全班。
頭版位置，醒目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
《粉碎「四人幫」與黨的思想路線》，署名：進修班蘇藍。
樓道里好幾個人湊在一起看報，頭版最顯眼的位置。
課前有別的班的人專門跑到他們班門口張望，問「誰是蘇藍」。
陸兆明也找到她，主動說：「你這篇稿子寫得很好，措辭穩，立場也鮮明。」
蘇藍點了點頭：「應該的。」
陸兆明又說：「你行動力確實是強，我們還在討論，你已經寫出來了。」
蘇藍把手裡的本子夾好：「討論再多沒有文字有力。」
正說著，於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最新一期簡報。
她站在講台上，舉著簡報公開表揚：「這篇文章，出自咱們班蘇藍同志之手。」
「編輯說寫得好、反應快、有分量。咱們班的同志，也要多向蘇藍同志學習，在大事面前能拿得出東西。」
全班三十多名學員齊刷刷轉頭看向蘇藍，掌聲四起，議論紛紛。
陸兆明坐在前排，跟著鼓掌，目光在她臉上靜靜停留兩秒，眼底帶著欣賞。
表揚過後，於老師順勢召開班會，推選班級骨幹。
班長人選，幾乎毫無懸念。
陸兆明報到最早、熟稔黨校流程、待人周到穩重，幾天下來人緣極佳，老師也格外認可。
唱票結束，他以高票當選班長。
後排學員笑著起鬨：「班長實至名歸！」
陸兆明起身拱手：「多謝大家信任，我一定盡心服務好大家。做得不到的地方，大家多擔待。」
於老師點頭：「班長已定，現在推選副班長。大家有合適人選可以推薦。」
話音剛落，蘇藍從容起身。
全班視線瞬間落在她身上。
她開口就來：「我叫蘇藍，淮市宣傳部來的。剛才於老師念的那篇稿子是我寫的，我想競選副班長。」
她頓了一下，「理由有三條。第一，我寫稿子快，以後班裡的材料、總結、匯報，我來負責，不用大家操心；
第二，我在地方宣傳口乾了一年多，跟各部門打交道有一套，協調的事我可以頂上；
第三——」她看了一眼陸兆明，又看回全班，
「我是女同志。咱們班三十多號人，女同志也占小一半。副班長是女同志，大家有事找我方便說話。」
這個理由很實在，也很聰明。
女同志們先鼓了掌，接著男同志們也稀稀拉拉拍起手來。
結果沒什麼懸念。陸兆明班長，蘇藍副班長。
之後是分學習小組蘇藍和陸兆明、孟小萍分到了同一組，全組共八人。
孟萍格外欣喜：「太好了！咱們一個宿舍，以後小組研討，咱們宿舍先碰頭梳理，太方便了。」
蘇藍把新課表貼在床頭，看著密密麻麻的課程安排，輕輕嘆了口氣。
她鋪開信紙，提筆給齊越寫信。
開頭一句帶著幾分無奈的俏皮：
「黨校什麼都可以適應，唯獨早起實在要命。早上六點出操，冬天站在操場上吹冷風，我懷疑這是組織故意安排的體能篩選。」
接著又寫了幾筆，課表、宿舍、同學，結尾加了一句：「想你，齊越。」
日子一天天過。
白天上課，馬列思想、黨的建設理論，老師講得認真，底下記筆記的聲音沙沙響。
晚上回宿舍，孟小萍在寫她的婦聯工作筆記，蘇藍在改小組材料。
偶爾周末空閒，兩人結伴去校門口供銷社買些零嘴，相處自在舒心。
只是蘇藍發現陸兆明好像喜歡她。
學習小組內部討論時，他會刻意把話頭遞給她；
周末放假，他會在教室門口站一會兒，像是有話要說，等她出來又只是點點頭；
食堂打飯時，他偶爾會端著飯盒坐到她附近。
果然太優秀也不好！
喜歡我，像呼吸一樣那麼簡單！
沒招！
這天傍晚下課，夕陽斜斜灑在林蔭道上。
陸兆明攔住準備回宿舍的蘇藍，語氣隨和：「蘇藍同志，明天周末無課，省城新到了一批新書，我打算去新華書店逛逛，要不要一起？」
蘇藍停下腳步：「不好意思，我明天有安排。」
「哦？什麼安排？」
「寫一封長信。」蘇藍抬眼，從容道，「寫給我對象。」
陸兆明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你已經有對象了？」
「嗯。」
蘇藍沒有半分含糊，清晰直白地表明態度：
「陸組長，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就不去了，我已經有對象，不合適單獨結伴外出，免得旁人誤會。」
她坦蕩真誠，不拖泥帶水，也不給對方留幻想空間。
陸兆明一怔，沒料到她說得如此乾脆。
短暫沉默過後，他很快收斂神色，維持住得體的模樣：「原來是這樣，是我考慮不周。沒關係，小組還有不少工作，咱們以學習為重。」
「嗯，專心完成學習任務才是首要的。」蘇藍點頭示意，禮貌道別，轉身朝著宿舍樓走去。
不遠處的孟萍恰巧看見了這一幕。等蘇藍走近，孟萍笑著開口：「剛剛我都看見了，陸班長這人看著挺穩重，心思倒是挺明顯。」
蘇藍淡淡一笑：「說清楚也好，省得之後再有尷尬。」
孟萍深有體會地點點頭：「也好，早早擺明情況。咱們在黨校學習，凡事多注意分寸總是沒錯。」
陸兆明這個班長當得確實稱職，跑腿、協調、各種對接，從不推活兒。
自從說清楚之後，蘇藍也不避著他，該說什麼說什麼。
但僅限於學習工作。
轉眼臨近元旦放假。
這天下午，小組研討課進行到一半。
蘇藍低頭記錄觀點時，莫名感知到一道安靜的視線。
她抬眼望向窗外。
走廊窗邊，齊越靜靜立在那裡。
一身深灰大衣，圍巾隨意搭在頸間。寒冬冷氣里，他呼出的白霧輕輕覆在玻璃上，朦朧了半張輪廓，他卻不急不催，就安靜站著等她。
蘇藍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手裡的筆沒停，把最後兩行記錄寫完。
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班長，今天差不多就到這兒吧，我這邊沒有要補充的了。」
陸兆明正低頭翻材料，聞言抬頭，順著她的目光往後門看了一眼。
齊越站在那兒，窗玻璃上的白霧映著他半張臉，輪廓清晰。
陸兆明收回視線，沖她點了點頭：「行，那就到這兒，剩下的內容下次再議。」
蘇藍拿起筆記本，朝門口走了兩步。
齊越已經推開門進來了，站在走廊里，和她之間隔著兩步距離。
陸兆明跟在她身後出來，視線不偏不倚地和齊越撞在了一起。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對望了一瞬。
齊越先移開目光，看向蘇藍，聲音壓低了些：「結束了？」
「嗯，結束了。」
蘇藍回頭看了陸兆明一眼，介紹道：
「陸班長，這位是我對象齊越。」
陸兆明伸出手氣度從容：「你好，陸兆明，省農林廳，本班班長。」
齊越伸手相握，沉穩開口：「你好，齊越，淮市革委會。蘇藍的對象。」
兩隻手短暫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