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
王梅嗓門拔得最高,「我早就說了我家藍藍青青往後有大出息!你們還不信!看看!看看!誰家一下子能出兩個大學生。」
「這麼多人圍著幹什麼呢?都讓讓 !」
蘇鋒下夜班回來,腳步在樓梯口頓住,看見屋裡擠得滿滿當當,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
「老蘇!」
李嬸率先喊出聲,「你家閨女,兩個全都考上大學了!」
蘇鋒愣了一下,目光從鄧桂香不停的點頭移到蘇青手裡的錄取通知書上,又移到蘇藍桌邊旁的信紙,腳底粘住了似的,半天沒動。
圍觀的街坊七嘴八舌。
「老蘇你這日子過得值啊!閨女雙喜臨門!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兩個大學生閨女,往後你家門檻都要被媒人踏破咯!」
人群中又響起一道聲音:「不過說到底是閨女,早晚要出嫁,到最後還不是便宜別人家。」
蘇鋒猛地轉頭看向那個人,語氣硬邦邦的:「那是我蘇家的姑娘,嫁出去也是我蘇家的人,什麼你的我的?你這話說得不對。」
那人被噎得張了張嘴,沒再吭聲。
蘇藍靠在牆邊,心裡「嚯」了一聲。
哎喲我去,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蘇鋒擱以前是萬萬不會當眾說這種話的。
果然世俗的成功會自動抬高人的標準,連舊腦筋都能撬開一道縫。
堂屋裡鬧哄哄的,地上散落不少糖紙。
鄧桂香把糖發了個精光,連鐵皮盒子都空了。
李嬸拉著蘇青的手,翻來覆去誇她「有志氣」「有出息」。
蘇青耳朵紅得透亮,卻始終嘴角含笑,整個人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看樣子這場熱鬧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蘇藍把通知書揣進布包,低頭看了眼手錶,轉頭跟鄧桂香說道:「媽,中午我不在家吃飯,約了齊越和曉棠。」
「又不在家吃?」
鄧桂香嘴裡問著,還在和別人拉呱,「行行行,去吧去吧,記得晚上回來吃飯!我露一手好菜好好慶祝,我這顆心總算是落踏實了。」
「嗯。」蘇藍拎起布包往外走。
走到巷口拐角,果見齊越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等在那裡,手上同樣攥著一隻牛皮信封,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
蘇藍望著他:「齊主任,拿到通知書了?」
「嗯,你的呢?」他開口問道。
蘇藍拍了拍身上的布包:「Of course,手到擒來。」
「你倒是沉得住氣。」
「心裡早就有數,有什麼可激動的。」蘇藍側身坐上后座,「走吧,中午我要跟曉棠說點正事。」
齊越腳一蹬,車子穩穩往前去了,風吹著他大衣下擺:「什么正事?」
「今天孫師傅送信我就想到一件事。」
蘇藍側坐在后座上,手扶著車座邊沿,「這年頭信息不透明,錄取通知書都是紙質件,沒有身份驗證系統,要是中間環節被人動了手腳,有沒有可能被人截胡、冒名頂替?」
齊越腳下車速稍稍放緩:「你是擔心……有人拿著通知書頂替入學?」
「不是怕,是得有防範。」
蘇藍說,「高考恢復第一屆,亂得很,各環節銜接未必嚴絲合縫。我去跟曉棠念叨一聲,讓文教局那邊留意著,錄取名單和實際報到的人頭必須逐個核實。」
齊越沉默了片刻:「那你提醒歸提醒,別攬活。你現在是准大學生了,不是文教幹事。」
「知道。」蘇藍拍了一下他的後背,「我就動嘴,不動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對了,我媽讓我轉告你,她單位不少同事家的孩子,靠著你家油印的複習資料考上了大學,特意托我謝謝你,還有蘇民。」
蘇藍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這麼說來,蘇民這下可算是實實在在『為社會輸送人才』了。」
二人騎車來到國營飯店,剛一落座,唐曉棠把菜單往中間一推,十分乾脆:
「這頓我請!專門祝賀你們兩個考上大學。」
蘇藍伸手就要去拿菜單:「那哪行,該我們請客才對。」
「別爭,早就說好的。」唐曉棠擺了擺手,語氣不容推脫,「今天唐主任做東。」
蘇藍也不再來回推讓,笑了笑:「行,那就你請。」
櫃檯那邊的李姐聽見動靜,走過來,笑著高聲搭話:「喲,這不是蘇副組長跟齊主任嘛!剛剛聽你們考上大學了,怪不得這陣子很少見你們過來。」
她說完朝後廚揚聲喊:「老王,給這桌多加個硬菜!」
轉回頭又對著蘇藍和齊越笑,語氣熱絡:「記我個人帳上,不違反規定,就當給姐一個面子,也沾沾你們倆的喜氣!」
蘇藍和齊越連忙欠身道謝。
菜陸續端上桌,搪瓷碟子擺了滿滿一桌。
唐曉棠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說起這次閱卷時候的趣事,眉眼間帶著幾分感慨。
「這次閱卷真是開了眼界,不少人純粹就是重在參與。好多考生荒廢太多年,書本丟得乾乾淨淨,卷子大片大片空白。還有人卷子答不上,乾脆就在試卷空白處寫打油詩發牢騷,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齊越聞言微微挑眉:「還有這種事?」
「可不是嘛。」
唐曉棠笑著搖頭。
「閱卷整體任務重時間趕,但抽掉的老師們心情是輕鬆的。」
她頓了頓,說起那兩首打油詩:
「考生有一首印象很深:
「小子本無才,老子逼我來。考試乾瞪眼,鴨蛋滾滾來。」
閱卷老師看了又好笑又體諒,還順著給他回了一首:
「小子尚有才,無才寫不來。回去好好學,明年重新來。」
說笑幾句。
蘇藍神色慢慢收斂,身子微微往前傾,把路上心裡盤算的事擺到檯面上:「曉棠,說到這裡,我還有件正經事要跟你提一提。關於錄取通知書,一定要多盯緊。」
唐曉棠臉上笑意淡下去,有些意外:「通知書?還能出什麼岔子?」
「別覺得不可能,人心難測。」
蘇藍語氣鄭重,「這一紙通知,耽誤的就是人的一生。考上和落榜,往後的人生境遇便是天差地別。對不少人來說,這場高考,就是絕境裡的一場救贖。」
屋子裡喧鬧的人聲仿佛退遠了幾分。
唐曉棠神情嚴肅起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玻璃杯沿。
蘇藍看著她,又補了一句:「這次招生整套工作你做得非常出彩。越是快要收尾,越要謹慎再謹慎,千萬不能在最後一步出紕漏,平白給自己留下污點。」
唐曉棠重重點頭,臉上不見了方才說笑的輕鬆。
作者補記:(可不看)
我還是想分享給大家。
財經作家吳曉波老師的《激盪三十年》。
當這個時代到來的時候,銳不可當。
萬物肆意生長,塵埃與曙光升騰,江河匯聚成川,無名山丘崛起為峰,天地一時,無比開闊。
我們原本是天上散落的精靈,經過十年的流放,我們重新匯聚在大學的旗幟下。
570萬滿身風塵的考生從工廠、從農村、從學校、從軍營,從全國各地的每一個角落,從十億中國人中間湧向考場。
那是一場多麼壯觀的競爭啊,它給一個民族以信心,給一代人以希望。
儘管大多數人註定是失敗者,但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考試的結果已經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了。
在好多人心目中,能夠獲得這樣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已經足以讓他們對社會、對命運感激不盡了。
高考,重新給了一代人以競爭的機會,它是我們這個國家恢復競爭活力的源頭。
這是當年高考一個親歷者的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