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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上道

2026-08-18 01:45:13 作者: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

  蘇藍那聲「你猜」還帶著點促狹。

  齊越就知道這事鐵定已經在她的計劃表上排好號了。

  宿管阿姨拎著掃帚,斜靠在門框上,目光銳利地盯著這邊,防賊似的防著齊越踏進女生宿舍樓門檻一步。

  蘇藍揚了揚手裡的信:「我上去放材料,你幫我拿一下。」

  她順手把牛皮信封塞進齊越手裡,「你先看著,我馬上下來,等會兒陪我去教務處開成績單和實習證明。」

  「好。」

  齊越接過信封拆開,攤開信紙。

  還是馬書記那一手硬朗字跡,乾脆利落,一點不拖沓。

  「來信收到。小蘇你打聽的事,我沒法明說,也不敢寫太透。

  但有一句話——現階段,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我這兒窮,窮到骨子裡了,窮則思變。

  有些事,市里批了是改革,不批是違紀,你自己掂量。

  等你回淮市,咱們當面聊。」

  他靜靜看完,折好信紙捏在手裡,安安靜靜站在樓下等蘇藍。

  沒一會兒,蘇藍快步從宿舍樓下來。

  齊越抬手把信遞還給她,低聲感慨:「馬書記挺敢啊。」

  

  蘇藍接過信掃了兩眼,收進布包里說道:「畢竟是我老領導,做事向來敢闖敢幹。」

  倆人順著林蔭道往行政樓走。

  齊越走在她右邊:「你跟他一直通信?」

  「從他下派之後就沒斷過。」蘇藍說,「偶爾寫寫信,交換交換情況,不多。」

  齊越邊走邊問:「你這回,是真打算扎去基層?」

  「早晚得下去熬經驗。」蘇藍步子邁得穩當,「在宣傳部坐辦公室,混日子能混到退休,我待不住。現在爭議最大的時候,也是最能幹出成績的時候。等上面徹底定了調子,該乾的活都被人幹完了,我去撿剩飯?」

  「馬書記去的那個縣……」齊越頓了一下,「你可清楚那是咱們市最窮的縣?」

  「清楚。」蘇藍隨口道,「他要不是去了全市最窮的縣,那些公社大隊也不至於被逼得偷偷搞包產到戶。日子能過下去,誰願意瞎折騰?不就是想多打點糧食,讓老百姓吃飽飯嘛。」

  齊越臉色正經了點:「還有個事,馬書記默許下面搞聯產承包,已經被市里點名批評兩回了。」

  「我知道,信里都提過。」蘇藍側頭沖他眨眨眼,「可問題是——他挨了批不還在位子上?這說明上面不是全盤否定,就是在觀望。真要是定了性是歪路,他早被擼了。」

  齊越沉默了兩秒:「你倒是把情況摸得透。」

  「那當然。」

  蘇藍推開教務處辦公室的門,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你以為我頭這麼鐵?要是沒摸清楚上邊的風向,也不了解底下的實際情況,我哪敢一股腦就往下沖。」

  說完,她轉身走進屋裡,遞過學生證,開始辦手續。

  教務處的老師核對完信息,蓋章把成績單和實習證明遞了過來。蘇藍接過去檢查一遍,折好收進布包。

  走出教務處,齊越問道:「你回去之後咋安排?」

  蘇藍思路很清楚:「我下周回淮市,先回宣傳部報到,把手續走完,再去對接馬書記那邊。這種風口上的事,不能瞎沖,得先摸清上面的態度。」

  齊越沉默片刻,看向蘇藍,直白開口:「等你回去,先去看看我姥爺。」

  蘇藍瞬間就懂了。

  他舅舅趙書記是市里一把手,也是高層里為數不多對包產到戶持開明態度的人。

  齊越是想讓她借著串門的由頭,悄悄探一探市裡的風向。

  這事她本來也沒打算繞過趙書記。

  市里領導那邊先通個氣,她下去才站得住腳,萬一有人卡她調動,那邊一句話就能平事。

  「行,我回去備上點東西就去看望趙爺爺。」

  蘇藍歪過頭,眉眼帶著戲謔,打趣道:「可以啊,挺上道。」

  齊越低低笑了一聲,腳步沒停,側過頭看她,語氣帶著篤定:「我舅舅可不就是你舅舅。馬上都是自家人,你的事,他不上心誰上心?」


  蘇藍聞言,抬手輕輕碰了碰他胳膊,嘴角揚著笑,沒再接話。

  兩個人並肩順著林蔭道往前走,樹葉被風拂得沙沙作響。

  ***

  幾天後,淮市火車站出站口。

  熱浪呼的一下撲到臉上,蘇藍剛拎著包出來,就聽見熟悉的大嗓門。

  「妹!這邊!」

  蘇藍抬頭,蘇民正探著腦袋使勁朝她揮手。身後停著輛半舊的人力三輪車,車斗上藍漆掉得一塊一塊。

  蘇藍走過去,瞅了瞅車斗:「蘇民同志,你就讓我坐這個回家?」

  「咋了?這車不好?」蘇民拍了拍車把,「我剛從廢品站淘的,修了三天,比那二八大槓能裝多了。往後再進貨、賣貨哪樣不方便?你就別挑三揀四了。」

  蘇藍盯著車,嘴角抽了一下:「我以前好歹是坐吉普的。」

  「那能一樣嗎?」

  蘇民理直氣壯,「你以前是當官的,現在你就一學生,有車坐就不錯了。你坐不坐?不坐自己走回去。」

  蘇藍認命把布包扔車斗里,側身坐上去,底下墊著塊舊麻袋。

  「行吧,老司機,走。」

  蘇民跨上前座,腳下一蹬,三輪車吱呀吱呀動起來。

  風呼呼往臉上撲,路邊樹葉嘩啦啦響,街兩邊的攤販吆喝聲、自行車鈴聲、小孩跑鬧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蘇藍坐著三輪車,在街頭穿行,心裡感慨萬千。

  這叫什麼事?

  不說前世坐過寶馬坐過奔馳,就說現在也是學成歸來的待業幹部。

  怎麼就淪落到坐三輪車回家!

  蘇民在前面蹬著,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妹,我問你個事。」

  「說。」

  「你說,我辭職咋樣?」

  蘇藍正伸手扶著車斗邊沿穩住自己,聽見這話,沒急著答。

  先抬眼看了看街上,路邊幾個擺攤的蹲在牆根陰涼里,面前擺著幾捆菜,有人拎著秤在那兒吆喝。比兩年前多了不少。

  「你這就想辭職了?」

  「也不是說非要辭。」

  蘇民腳上沒停,車把稍微歪了一下又扶正了,「我就是覺得……現在這個工作幹著吧,心裡跟拴了根繩似的,渾身不得勁。運輸隊那幫人跟我稱兄道弟,可說到底我是公家的人,規矩一個不少。偷偷摸摸賣點東西,還生怕被逮著。要是逮著了,單位通報家屬,家裡人也跟著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些沒單位的,聯防隊抓著了頂多訓兩句就放了。我有單位,逮著了先通知廠里,到時候領導一找我談話,不光我丟人,連累你也跟著吃掛落。」

  蘇藍在車斗里安靜了一會兒,三輪車壓過一塊碎磚頭,震得她顛了一下。

  「你別急。」

  她說,「再等等。現在個體戶還沒放開,名額也只給無業人員。過段時間說不定就寬鬆了。」

  「等多久?」

  「快了吧。你看看街上,管得不如前兩年緊了,連菜攤都多了不少。你覺得呢?」

  蘇民在前面騎車,悶了一會兒:「也不是不能等。我就是……心裡痒痒。」

  「痒痒也得憋著。」蘇藍說,「你現在有正式工作,進可攻退可守。真辭了,萬一政策反覆,你連個兜底的都沒了。你要是手頭寬裕——」

  她往前探了探身,臉上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來,跟妹妹透個底,你到底賺了多少?」

  蘇民沒回頭,但車速明顯慢了一截:「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就……小打小鬧。」

  「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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