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也不惱,反而笑了一聲,幾步走到那拿鋤頭的老漢跟前。
「大爺,您這話說得對,我們確實在辦公室待久了,白面饃吃得比紅薯多。」
她蹲下身,拍了拍地上的土,「這不,今天特意下來,想跟您討口紅薯嘗嘗?」
老漢握著鋤頭的手沒松,拿鞋底磕了磕鋤板上的泥,瞥她一眼:「淨會耍嘴皮子……去去去,別打擾我老頭子幹活,我這一畝三分地,比你們城裡人金貴。」
旁邊幾個村民悶笑,氣氛又有點僵。
孫長貴剛要開口打圓場,遠處傳來一聲又脆又響亮的嗓門。
「劉老根!你個老東西放什麼驢屁!嘴裡塞驢毛了?人家大老遠從市里下來找你嘮兩句,你擺那死人臉給誰看?」
蘇藍轉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嬸子,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卷到胳膊肘,腳上蹬一雙半舊的解放鞋,身後跟著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大家子拖兒帶女的。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蘇藍忍俊不禁。
大嫂王梅那張嘴,算是找到出處了。
王嬸子幾步走到劉老根跟前,壓根沒給他回嘴的機會,蒲扇大的手掌「啪」一下拍在他鋤頭把上:
「你趕緊把你那鋤頭收起來!人家城裡來的幹部,還能把你地里的紅薯偷走?」
劉老根被她一拍,鋤頭差點脫手:「王家的,我這不是——」
「不是什麼?」
王嬸子白了他一眼,轉過身,嘴角立馬咧開了:「哎喲喂——是梅子家的小姑子吧?梅子捎信可沒少提你!說你在市里當大官,我就尋思,這當官的不得鼻孔朝天?今天一瞅,哎呀,小模樣怪俊的,看著就喜慶!我是梅子她娘,這是她爹!」
她說著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一個瘦高個老漢。
老漢穿著件灰撲撲的舊褂子,手裡攥著旱菸杆,沖蘇藍點了下頭,眼神熱絡。
蘇藍趕緊上前:「嬸子!大叔!大嫂說您二位身子骨硬朗,這一見,比說的還精神!」
王嬸子被她這話哄得眉開眼笑,拉住她的手就不撒開了:「走走走!回家!嬸子給你下麵條吃!別看咱這兒窮,面還是有的!」
身後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擠上來:「她小姑子吧。」
王建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手,「辛苦你跑這一趟。」
蘇藍連忙應聲:「王大哥,打擾了!大嫂讓我帶了東西過來,我這就——」
她說著就要回車上拿那個大布包。
吳偉這時候上前一步,低聲道:「蘇組長,包我讓小劉先送過去了,直接擱王會計家裡了,省得你一路拎著沉。」
蘇藍抬眼瞅著吳偉,心裡門兒清。
不愧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就是會來事。
他特意提前把東西送過去,把王家的人喊過來,正好借著她走親戚的由頭幫她打開突破口,正合了她先前的打算。
蘇藍轉頭沖吳偉點了下頭,沒多說,轉回來看向王建國:「王大哥,東西送到了就行,省得大嫂惦記。我們先忙正事。」
人群里的風向已經變了。
剛才還板著臉的村民,看蘇藍的眼神緩和了不少,底下立馬炸開了鍋。
「聽見沒?王會計家親戚!」
「還是城裡下來的!王會計他妹嫁得好啊!」
「那可不,人家小姑子都是市里幹部!」
王梅大嫂抱著個髒兮兮的娃,本來站在人群後頭,一聽這話立馬擠到前頭,嗓門亮得很:
「哎呀!這有啥好說的!梅子她小姑子就是咱自己人!人家領導下來問話,那是給咱老百姓辦實事!有啥說啥!都別杵著當木頭樁子!」
王嬸子轉頭掃了一圈,直接拍了板:「都聽見了?這是我家正經親戚!不是外人!你們有啥話趕緊掏出來說!梅子她小姑子是下來了解情況的!誰要是敢放屁,老娘我跟他沒完!」
她說完轉過頭,語氣瞬間又變得溫和:「她小姑子,你放心。有嬸子在,我看今天誰敢給你呲牙!你儘管問!誰不說實話,我拿笤帚疙瘩抽他!」
「嬸子,您別急。大夥心裡有氣都是正常的,我們就是出來了解真實情況的。要是不了解實際情況,怎麼幫大夥做出改變?」
蘇藍笑著安撫,從布包里把高粱飴和水果糖掏出來,「我先給孩子們發點糖甜甜嘴。」
一見到糖,那些眼巴巴張望的小娃娃們,眼睛「蹭」地就亮了。
王梅大嫂反應最快,一把把自己家那兩個面黃肌瘦的娃推上前:「叫姑姑!快叫!石頭咋叫的?你們就咋叫!」
兩個孩子被她推得往前趔趄一步,大點那個穩住腳,扯著小點的袖子,仰著頭沖蘇藍喊了一聲:「姑姑!」
蘇藍蹲下來,跟兩個娃平視:「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大點那個張嘴就來:「我叫鋼蛋!今年十一了!這是我弟,鐵蛋!」
蘇藍心裡頓了一下。
十一歲?
她又看了一眼鋼蛋,這孩子比石頭看著還小一圈。
個頭矮,胳膊細,臉上那點肉緊緊貼在骨頭上,說是八九歲她都信。
石頭在城裡雖然也皮,但好歹吃穿不愁,臉上是圓潤的。
這孩子站在她面前,跟根瘦竹竿似的。
她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把兩把糖塞進鋼蛋手裡:「拿著,跟弟弟分著吃。」
鋼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看了看他爹娘和身後的王嬸子。王嬸子沖他點了點頭。
鋼蛋這才揣進兜里,又抬頭看蘇藍。
蘇藍沒繞彎子,直接問:「鋼蛋,平時能吃飽飯不?」
鋼蛋又看了一眼孫書記,又看了看大隊長,說:「吃不飽。我娘說把肚子填個半飽就行了,緊著大人吃,要不然下地沒力氣。」
孫長貴的眉頭擰了一下,剛要張嘴,王守田搶先咳嗽了一聲:「鋼蛋!咋跟領導說話呢!」
「沒事。」蘇藍抬手攔了一下,「就讓孩子說真話。」
她轉回來看鋼蛋,「那你們平時吃啥?」
鋼蛋掰著手指頭數:「紅薯,紅薯葉,野菜糊糊,窩窩頭。白面饅頭過年才吃得上。俺娘說,過年才敢敞開了吃。」
他又補了一句:「石頭稍信回來說,他在城裡天天能吃上白面饅頭。俺娘說,石頭命好。」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的,沒有抱怨,就是陳述事實。
蘇藍把包里剩下的糖全掏出來,堆在鋼蛋手心:「拿著,給你的小夥伴們都分一分。別搶。」
鋼蛋低頭看著手裡滿滿一把糖,眼睛都直了:「全……全給俺分?」
「嗯,分給大家。」蘇藍拍了拍他的腦袋。
鋼蛋捧著那把糖,胸膛挺起來了一點,重重點了下頭:「哎!」
他扭頭就往人群里跑,鐵蛋跟在他後面跑,邊跑邊喊:「哥!再給我一塊!」
兩個孩子扎進人群,鋼蛋挨個給小夥伴發糖,一個個往外遞,嘴裡念叨著:「給你一塊……這個給你……別搶!都有!」
人群里開始有人低聲議論:「這女同志心善啊……」
「還給娃帶糖……」
「以前那些幹部下來,哪有給東西的……」
王梅她爹端著煙杆嘆了口氣,轉頭沖王守田喊:「守田,梅子也是你侄女,她小姑子來一趟不容易。你趕緊敲鑼,把人都聚到曬穀場去!有啥話敞開了說!」
王守田巴不得這句話:「哎!建國,你去敲鑼!各家各戶能動的都去曬穀場!」
蘇藍聞言側過頭,看向身側的方琳。
方琳迎著她的目光,輕輕點了下頭。
鑼聲「哐哐哐」響起來,沉悶又急促。
曬穀場上很快聚了百來號人。蘇藍和方琳坐在舊課桌後面,面前攤著本子。
「大爺大娘,大哥大嫂,咱今天不講那些大道理,就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