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報告交到市委,一晃大半個月過去了。
材料一層層流轉,會上討論的風聲斷斷續續往外飄,可遲遲沒有正式結果。
蘇藍依舊回宣傳部,部長讓她臨時搭手幹活。
崗位懸著,定級也沒落實。
下一步分到哪個科室,更是沒人給一句準話。
她一有空就留意機關里傳來的零碎消息,關心安平那份調研引出的波瀾。
旁人閒談很少主動提起安平縣,仿佛那場為期兩周的下鄉調研漸漸淡了下去。
可蘇藍清楚,很多事從來不是沒有聲響,只是暫時壓在了台面之下。
轉眼到了七月底。
暑氣一天比一天濃重,城裡的梧桐樹葉長得密不透風。
齊越學校放暑假,回來縣政府坐班。
午後,齊越特意繞到宣傳部辦公室找到蘇藍。
一身清爽的白襯衫,倚在門框上,含笑看向桌前的人,開口帶著幾分打趣:
「蘇副組長,還忙著呢?」
蘇藍筆尖一頓,抬眼瞧見他,臉上浮起一點淺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別這麼喊我,我現在已經不是副組長嘍。崗位還沒定下來,一切都不作數。」
齊越邁步走進屋內,走到桌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聲音放輕:
「蘇藍,跟你說個事。趙書記周日在家準備請人吃飯,讓你也過去一趟。」
蘇藍手裡的筆尖一頓,抬眼看向他:「請誰?」
齊越淡淡開口:「安平的馬書記。」
短短五個字,蘇藍她瞬間明白。
折騰許久的調研,終於有最終結果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周日我準時過去。」
***
到了周日下午。
午後微風涼爽,趙家小院早早備好了家常飯菜,一桌家常菜擺放妥當。
蘇藍走進院內,一眼看見齊越正陪著趙書記坐在廊下閒聊。
趙書記看見蘇藍進來,抬手招呼一聲,齊越也站起身,朝她遞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幾人沒坐多久,院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趙書記朝蘇藍抬了抬下巴:「小蘇,你去開下門。」
蘇藍快步上前,一把拉開木門。
門外站著馬德勝,一身樸素短袖,手裡拎兩盒點心,神態從容。身旁站著高高瘦瘦的少年,眉眼青澀。
「馬書記,歡迎,快請進。」蘇藍主動問好,側身讓出道路。
一行人進到客廳,餐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
趙書記笑著招呼眾人落座:「都坐,一點家常便飯,不必拘束。」
眾人依次坐定,茶水很快沏上。
幾句寒暄過後,馬德勝笑著開口:
「書記,今天您特意請我過來吃飯,我也不見外。索性把家裡後生一併帶來,讓您瞧瞧。」
他拉過少年:「這是我大孫子,叫馬駒。趕緊問好。」
馬駒舉止得體,大大方方躬身:「趙書記好。」
馬德勝拍了拍少年的胳膊,笑著提點:「別一口一個書記。這位是蘇藍,喊姐姐,旁邊齊越,喊哥就行。往後多向她們學習。」
馬駒轉頭看向兩人,語氣爽朗:「姐姐好,哥哥好。」
馬書記看著馬駒笑著說:「這孩子性子內斂,好在讀書還算爭氣,昨天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
蘇藍眉眼柔和,順勢問道:「聽說剛考上大學?考上哪所學校了?」
「省城師範大學中文系。」馬駒語氣帶著一點少年人藏不住的欣喜。
「呦,還是我直系師弟呢,那真是可喜可賀。」蘇藍由衷道,「恭喜你金榜題名。」
趙書記聞言連連點頭,隨口誇讚:「孩子出息啊,老馬你可以啊。在外頭講規矩,在家裡不必拘謹,不用喊書記,我和你爺爺一輩的,叫我趙爺爺就可以。」
齊越坐在一旁,適時開口道賀,眾人一邊慢慢用餐,一邊閒談,一派居家嘮家常的模樣。
眾人心裡清楚,家常只是鋪墊,正題還在後頭。
一餐飯慢慢吃完,撤去碗筷,屋內只剩下清茶。
閒話慢慢停歇,屋內安靜下來。
趙老端起搪瓷茶杯,口吻樸實:
「老馬,今天把你請到家裡,也不和你繞圈子,組織反覆斟酌研究,我們也是很難才做的決定,定下了新安排。免去你安平縣委書記職務,調任市委黨校當校長。
我想聽聽,你心裡有沒有什麼想法?
咱們關起門好好聊聊,有什麼話儘管直說。」
屋內一瞬安靜。
蘇藍心頭輕輕一落,沒有半分意外。
果然和她預料的一模一樣。
看似平級調動、進城體面,實則徹底挪出一線實權崗位。
從一方縣域主官,手握民生、土地、農事的實權,調到只講學、不掌權的黨校。
明升暗降,徹底靠邊。
她心裡明白得很——
自從那份寫實的調研報告交上去,馬德勝的結局其實就已經定了。
保守派覺得他太冒進,壞了規矩;改革派又沒法公開護他、硬推政策。
無論時局往哪邊偏,馬書記都再也不適合留在縣委主官位置上。
這是時局的折中,也是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馬德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書記,我沒啥想法,組織怎麼安排,我怎麼服從。說實在的,我年紀也上來了,距離退休也沒兩年。原先在安平,就當是我任職路上的最後一舞。」
「想來組織也是考慮到我精力跟不上一線繁雜工作,正好調到黨校,擔子輕一些。舞台,終究是年輕人的。是時候騰出位置,讓後輩多多歷練。」
他語氣平緩,隨口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馬駒,淡淡一笑,一筆輕輕帶過。
「我家裡這小子,剛考上大學。往後在外讀書闖蕩,前路漫漫。以後若是機緣湊巧,有幸碰面,還請您多多指點點撥。」
事說到這裡便點到為止,馬德勝不願再多糾纏工作上紛爭。
坐了片刻,主動起身告辭,帶著馬駒離開小院。
院門合上,客廳只剩下趙書記、齊越、蘇藍三人。
趙書記看向兩人,詢問道:
「小蘇,小越。剛剛的談話你們都聽見了。老馬這次的調動結果,你們怎麼看?」
蘇藍仔細斟酌措辭,沒有貿然袒露心底真實想法,先講了穩妥的場面話:「一切都是組織綜合考量後的決定,我沒什麼想法。」
趙書記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不必拘謹。
「在我跟前不用打官腔。你心裡清楚,你們下鄉摸到的情況不假。老百姓想要吃飽飯,試著搞責任承包,長遠來看是好事,對老百姓有利。這個道理,我明白,你們明白,老馬更清楚。」
話音一轉,他語氣沉下來不少:
「可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路子本身再好,不代表眼下就能大刀闊斧鋪開。
推進政策講究時機,講究穩住大局。
現在上下不少幹部想法還擰不到一塊兒,觀念一時轉不過彎。
正因如此,組織沒有全盤否定老馬。只是現實取捨,不能單單論是非,方方面面都要權衡。
共產黨人辦事,有時候要學會受委屈。」
齊越靜靜思索片刻,開口接話:
「也就是說,眼下只能先穩住局面,等待合適的時機。老馬書記沖得太靠前,恰好成了各方矛盾集中的地方。」
蘇藍輕輕點頭:「道理我懂。改革的道路上,總歸是要有人做出犧牲的。」
趙書記深深看了蘇藍一眼,像是看懂了她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思緒。
「你們兩個好好聊聊,我回書房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說完,趙老起身緩步離開客廳。
屋內只剩下蘇藍與齊越兩個人。
齊越側過頭,留意到蘇藍神色安靜,以為她心裡憋著悶氣,輕聲勸慰:「你不必太過難受,事情已成定局。」
蘇藍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難明的淺笑。
「我沒事,某種意義上,老馬同志也算如願了。你覺得他真的有這麼舍己為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