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勇的笑容頓了一下，緊接的開口：
「今年情況不一樣，這陣子全縣忙著分地，各個公社的情況一天一個樣。老百姓剛分到地，想種的莊稼品種、種植面積全都亂了套。」
「我怕匆忙上報，方案不准、適配不上，反倒耽誤全縣秋播大局。想著多核實幾遍，一次性做到位，不敢馬虎。」
蘇藍靜靜聽他說完，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定定看著他。
這套話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準話，沒有一句時限。
面上全力配合，底下按兵不動。
既不得罪改革大勢，也不輕易站隊表態，不給蘇藍遞把柄。
也不肯真心出力，就這麼觀望耗著。
「穩妥做事是好事，但穩妥不等於拖延。」
蘇藍開口，「秋播的節點是固定的。種子不提前調度，農具不提前檢修，等公社穩定下來再弄，你讓老百姓拿什麼種地？」
朱大勇的笑容頓了頓，還想辯解兩句。
蘇藍沒給他機會：「種子和農具，是秋播的兩條腿。缺一條，地就種不下去。你是老農業了，誤農時是什麼後果，不用我多說。我問你一句——
你報不上來的方案，到底是各公社沒統計完，還是農業局這邊沒開始動？」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朱大勇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才幹巴巴地開口：「種子摸底確實差不多了，就是農機具這塊……底下報上來的數據參差不齊，還得再核實。」
「農具的數據，局裡沒有留底嗎？往年這些工作，不都是八月份就啟動做計劃？我今年剛過來，月初還專門下過通知布置任務，就這麼難？」
朱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藍語氣放平了一些，話卻擲地有聲：「我不跟你講虛的。三天。」
「三天之內，良種分配明細、農機缺口台帳、秋播全部配套方案，必須完整報到我桌上。數據不實、敷衍潦草、逾期不報，我按工作紀律追責。」
朱大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微微低頭，片刻後才應聲：「……好，蘇縣長，我回去抓緊落實。三天之內，一定報齊。」
話說得順從，可眼底那點遲疑和觀望，半點沒散。他退了出去。
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蘇藍起身從柜子里拿出農業局的組織人事安排資料，一頁頁慢慢翻看，心裡把局裡一干人的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晃三天過去。
敲門聲響起。
「進。」
朱大勇抱著厚厚一摞走進來，將整套秋播配套方案擱在辦公桌上面。
「蘇縣長，您要求的全套材料，我按時送過來了。」
蘇藍伸手拿過文件，快速翻覽。紙面看著填得滿滿當當，可裡面大多是往年的舊數據，根本對接不上分地之後的新局面，完完全全是應付差事。
她合上資料，沒有多說半句，只是淡淡道：「放這裡，你先回去。」
朱大勇應了一聲，轉身退出辦公室。
屋門咔嗒關上。
蘇藍把這一疊方案往桌上重重一撂。
機會已經給到你手裡，自己不中用，那就不要怪我。
占著崗位揣著私心不肯實打實幹活，自有願意踏實幹事的人。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余男：
「你去通知林紅英副局長，讓她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過多久林紅英趕到，蘇藍把朱大勇那份敷衍的方案推給她，把眼下秋播的難處、基層真實的現狀和盤托出，讓她結合各個公社摸底得來的實情，重新梳理一版可以落地執行的秋播工作方案。
蘇藍拿著林紅英重新草擬出來的這份方案，動身去找何長年。
何長年翻完文稿，指尖點在頁面末尾，抬眼看向蘇藍：
「這思路，看著不像是朱大勇的手筆。」
蘇藍神色平靜，並不接他這個話茬，四兩撥千斤：
「這是農業局按照我的想法重新梳理上交的一版，重點都貼合現在基層分地的實際情況，拿來推進秋播會穩妥不少。」
她避開人事，只談業務，半句不評價朱大勇。
何長年瞧她不肯正面接話，心裡瞬間品出內里藏著彎彎繞。
他心裡隱約猜到幾分朱大勇這邊怕是出了紕漏。
可當著蘇藍的面，他不願意去刨根問底，更不想公開護著自己提拔上來的人，落一個徇私護短的口實。
眼下土地改革是上頭壓下來的大事，農時更是耽誤不起，真鬧僵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合上手裡的文件，語氣平淡：
「行，農時不等人，土地改革是頭等大事。你拿著這份，去找袁書記再碰一碰。」
蘇藍應下，拿好文稿轉身離開辦公室。
房門合上，何長年臉上的平和瞬間褪去，臉色沉了下來，心底存下一份芥蒂。
他拿起電話，吩咐通知朱大勇過來一趟。
另一邊，蘇藍拿著方案，徑直去往袁自立的辦公室，準備跟書記報備。
***
秋收進度順利推進，短短半個月，全縣十八個公社糧食全部順利收割、晾曬、入庫，帳目清晰、民心安穩。
秋收大局落定，蘇藍順勢召開全縣秋播工作動員大會。
各鄉鎮公社幹部、各縣直涉農部門負責人全部到場，農業局一正兩副的領導班子坐在前排。
朱大勇端端正正坐著，神情平和，看不出半點之前拖延推諉的模樣。
大會逐項推進，蘇藍先簡單總結秋收成果，隨即話鋒一沉，直奔秋播核心問題。
「今年是全縣全面推行包產到戶的第一個秋播季，這不是小事，是改革的關鍵一步，直接關係明年全縣百姓的飯碗。農時最不等人，半點拖不起！」
她目光直直掃向農業局方向，當眾點出問題：
「但是客觀來講，前期秋播摸底、種子統籌、農機台帳摸排工作，推進偏慢。
月初我就下發通知，要求各部門提前報備、提前布局，可農業局這塊工作遲遲落不到位，拖了全縣整體進度。
現在改革當頭，全縣都在往前沖，唯獨農資配套卡在這兒，再拖，就是耽誤全縣的大事！」
會場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蘇藍這是專門點農業局的問題。
朱大勇臉上一熱，渾身不自在，低著頭不敢吭聲。
蘇藍接著往下說，直接扯起改革大旗，名正言順調整分工：
「現在距離秋播下種沒幾天時間了，我不糾結過往追責，一切以穩住民生為第一原則。
為了提速增效、打通基層對接堵點，避免局內推諉拖沓，我在這裡重新明確一下農業局階段性分工。
朱大勇同志作為農業局局長，依舊全盤負責農業局主體工作，負總責、擔主責。
但眼下任務緊急，必須專人專抓、專人督辦。
接下來全縣種子調配、良種分發、農具檢修、農機摸排、基層農技對接這些一線具體落實、日常進度督辦工作，統一由副局長林紅英牽頭專項負責。」
她話說得明白，落地乾脆：
「以後各個公社、大隊，要種子、修農機、報問題、對接工作，直接找林紅英同志。
她一手抓落實、一手匯總進度，既對接局裡工作，也直接向我匯報真實情況。」
這話一出，全場人心思變。
誰都聽懂了，蘇藍這是扯著改革的大旗，公開抬能幹實事的林紅英上位。
林紅英更清楚這話的分量，她抬頭看向台上從容篤定的年輕女縣長，眼底一瞬亮了。
機會公開、平台公開、權限公開。
能不能徹底翻身站穩，全看她接下來的實幹。
她側過頭，掃了一眼身旁上首的朱大勇。
只見朱大勇臉色陰沉得厲害，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名義上他還是局長，負總責，挑不出半分道理來，可手裡最要緊的實權，農資、種子、農機口子，片刻之間被徹底剝離。
基層以後辦事只認林紅英，不認他這個局長。
他等於被體面架空、溫柔削權。
最狠的是——
他半點毛病挑不出來，一句反對的話都不敢說。
蘇藍看盡台下人心浮動，最後淡淡開口，當眾立住自己的用人規矩：
「改革時期，不搞論資排輩。
崗位看擔當，權力看實幹。
誰能扛事，誰就有舞台。
占著位置不作為、拖改革後腿的，縣裡心裡有數，絕不長期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