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一散,文件當天下午就出了。
紅頭,黑字,蓋著縣委辦的大印,白紙黑字寫著「關於對全縣集體資產開展清產核查的通知」,底下附了一份二十多人的抽調名單。
財政的、農經的、紀委的、十個鄉鎮經管站的,一人不落,全部脫產集中辦公。
組長那一欄,寫著嚴肅。
辦公地點設在縣政府二樓會議室,搪瓷缸一人一個,牆角立著個鐵皮暖壺。
嚴肅往主位上一坐,兩條胳膊撐在桌面上,開門見山:
「規矩就兩條。先自查,七天。
七天之內各鄉鎮報自查台帳,逾期的,名字記下來。
第二步,工作組實地核驗,我帶隊。
醜話說前頭,我叫嚴肅,辦的就是嚴肅的事。
這是縣長和書記高度重視,誰家親戚朋友托到我這兒說情,一律免開尊口。我這裡沒有私人情面可以通融。但凡私下托人情的,我們優先上門核查。集體的家底,容不得任何人慷公家之慨。」
底下二十幾號人面面相覷。
都是機關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條,一聽就明白,這回是動真格的。
文件下發當天,各鎮經管站就沒消停過。
電話一個接一個,有人打聽政策,有人試探口風。
有些承租人手續簡單,害怕追責,主動配合補繳,遞交自查登記表,早早完成上報,只求平穩過關。
還有一些人,名為租賃,實為占地。
當年托關係弄到手,每年象徵性交個幾十塊錢,地卻拿去轉租給別人,從中吃差價。
有的乾脆連合同都沒有,就是當年領導一句話,占著公家的房子和地,年復一年。
這一類人有個共同特徵,手裡有點人脈,或者沾親帶故地攀上了某個領導。
他們不是沒看到文件,也不是不慌。
可他們想的路子是「找人把標準拿下來」。
一晃三四天過去,全縣自查摸排穩步鋪開,各處的說情之風也漸漸冒了出來。
不少人打聽清楚專項工作組由嚴肅牽頭,想方設法輾轉找上縣委辦。
說情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都繞到了縣委辦。
蘇藍辦公室的門沒關,她正站在窗台邊,手裡拿著個噴壺,給那盆弔蘭灑水。
聽見敲門聲,她偏了下頭:「進來。」
嚴肅邁步走進去,站到辦公桌跟前。
「縣長,跟您匯報下眼下的工作進展。」
蘇藍放下手裡的噴壺,扭頭指了一把椅子。
「坐下聊。」
嚴肅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
「自查階段已經收尾,七成五的承租戶都主動上報完畢。剩下兩成五,大多是合同本身就有毛病,實際用地情況跟登記的信息對不上。城關鎮、白橋鎮、青山鎮最突出,加起來有三十多份問題合同。」
蘇藍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聽說你最近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嚴肅苦笑一聲:「是啊,清查一開始,背後的牛鬼蛇神全冒出來了。」
「還扛得住?」
「沒啥大問題。」
蘇藍點點頭。
「馬駒跟我說,外面都傳嚴主任不近人情,誰的面子都不給。」
「我才來縣裡兩個月,跟這些人有什麼人情?」
嚴肅把材料遞上:「沒人情,哪來的不近人情?」
蘇藍來了興致,順著問了一句:「那萬一是真跟你本人有交情的呢?」
「有交情的,更應該理解我。」
蘇藍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語氣緩下來:「清查這個事是我主張你掛帥,你做事守原則,這點我認可。」
她話鋒一轉。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我們最終要的是清查的結果,不是讓你跟所有人都鬧僵。該硬的時候一定要硬,但是也不用事事都針尖對麥芒。守住底線的前提下,可以給人家留點面子。」
嚴肅安靜想了幾秒,點頭應下。
「我明白了。」
大的原則不能松,待人處事的語氣可以柔和一點,這個分寸他心裡有數。
蘇藍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難處嗎?」
嚴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還有一類情況比較特殊,和這些有瑕疵、違規占地的合同不一樣。比如白橋鎮集鎮公共曬場的租賃,是早年合規簽約、手續齊全的二十年老合同。只是這些年集鎮擴建,主幹道通到地塊邊上,場地價值翻了十倍不止,集體收益嚴重失衡。
我們的人過去談過一次,那個承租人袁弘待人客客氣氣,就是死死攥著那份老合同不肯鬆口,擺明等著我們妥協退讓。」
蘇藍目光落在嚴肅身上。
「你再跑一趟白橋鎮,把利害跟他講明白,也給他留一條退路。能商量出一個兩全的方案最好,實在談不攏,你回來告訴我。」
下班之前,嚴肅召集工作組開了一場簡短的碰頭會。
「明天開始,再來找人說情的,材料可以收下,話也可以好好聽,但是不要當場給出任何答覆。所有處置結果都按清查流程統一通知。面子可以給到大家,但是我們定下的底線半步不退。」
屋裡眾人應聲答應。
第二天一大早,嚴肅帶著三名工作人員趕往白橋鎮。
白橋鎮那塊集鎮曬場就在鎮口主幹道旁邊,位置十分搶手。早先還是公社的時候,專門用來晾曬、堆放公糧,完完全全屬於集體資產。
等到集鎮慢慢擴大,這塊往日不起眼的空地,一下子變成了鎮口的黃金地界。
一行人走到大門口,三十出頭的袁弘快步迎了上來,身上穿著一件乾淨褂子,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眼神卻帶著提防。
他見過之前上門的工作人員,隨口搭話。
「喲,又過來啦。」
隨行的工作人員接了一句。
「今天嚴主任親自過來。」
袁弘的視線落到嚴肅身上,愣了一下,語氣帶上一點玩味。
「原來是更大的領導,快,快,裡邊坐。」
嚴肅輕輕點了下頭,跟著他走進屋子,茶水早就泡好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禮數挑不出一點毛病。
「各位領導跑一趟辛苦,想問什麼儘管說。」
嚴肅目光掃過窗外堆放滿滿當當的貨物。
「看樣子生意做得挺好。」
袁弘笑了笑,擺了擺手。
「也就混一口飯,勉強撐著。」
嚴肅看向他。
「地段擺在這兒,來往送貨的車子不少,這塊場地收益應該可觀。」
聽完這句話,袁弘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幾分。他沉默片刻,彎腰打開柜子抽屜,拿出那份泛黃的舊合同,攤開擺在桌面上。
「嚴主任,既然話說到這份上,那我也就直說了。一九八二年公社簽下的這份合約,公章清清楚楚,租期寫得明明白白。這麼多年,一年三十塊租金,我從來沒有遲交過一回。
當初這塊地方到處都是野草,沒人願意接手,是我接下來打理。當年公家定下什麼樣的條件,白紙黑字寫好了。合同上面又沒寫租金可以往上調,我自己不好自作主張。」
嚴肅緩緩開口:
「當年公社落筆的時候,流程確實簡單了一些,這點我們承認,老合約具備一定效力。只是二十年的期限拉得太長,事先沒有充分徵求集體這邊的意見,這才留下隱患。我們只是過來探討可行方案,並不是強制更改。」
袁弘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
「道理我聽得明白,只不過當初公社定下的約定擺在這兒,不能公家現在看著地皮值錢了,就為難我們普通老百姓。」
話說得客客氣氣,但是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嚴肅一時不好往下接話,對方直接拿普通老百姓說事,如果自己繼續施壓,反倒落個仗勢壓人的名聲。
袁弘瞧出氣氛有些沉悶,身子往後靠了靠,揚聲朝著屋外喊了一句。
「眼看也到飯點了,嚴主任,難得過來一趟,不如留下來吃頓便飯。」
裡屋傳來一陣響動,袁弘的媳婦探出頭,連忙搭腔。
「是啊領導,飯菜很快就好,我再添兩個菜,您留下來吃好喝好。」
嚴肅輕輕擺了擺手,站起身。
「多謝你們好意,合同我看過,今天就是過來實地看一看情況。就不留了。你心裡的顧慮,我們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