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應聲散開。
沈瑜走到牆邊拿起水瓶,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幾口,然後靠在把杆上調整呼吸。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用毛巾隨意擦了一把,能感覺到後背的T恤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趙然拿著手機湊過來,一屁股坐到他旁邊的地板上,兩條長腿隨意往前一伸:
「沈瑜,加個微信,我拉你進我們幾個的群。以後有事群里說,不用每次都讓老曹轉達。」
沈瑜掏出手機,掃了趙然遞過來的二維碼。
好友申請通過,緊接著他被拉進了一個群聊。
群名叫「曹門受害者互助會」。
頭像是一隻被壓扁的舞鞋,孤零零地躺在練習室木地板上,構圖淒涼中透著一絲幽默。
沈瑜嘴角抽了一下:「這誰起的?」
「我!」趙然一臉驕傲,挺了挺胸,「是不是很貼切?」
「……是挺貼切的。」
沈瑜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低頭翻了翻群成員列表。
林瑞文的頭像是一雙芭蕾舞鞋的黑白特寫,光影冷冽,質感高級,跟他本人氣質如出一轍。
陳樂怡的頭像是一隻貓,窩在沙發上眯著眼睛,表情睥睨眾生。
趙然的頭像是他自己的自拍,配著一個幾乎要溢出屏幕的巨大笑容。
「林哥是芭蕾出身的?」沈瑜的目光在林瑞文的頭像上停了一下,有些好奇地問。
趙然搶著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可不是嘛。他五歲開始學芭蕾,童子功扎得比誰都深,後來轉的現代舞。去年全國現代舞大賽,二等獎,含金量巨高的那種。你別看他一天到晚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他八百塊錢似的,跳起來那叫一個瘋,完全是另一個人。」
沈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難怪。
林瑞文的站姿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原來不是刻意端著,而是長年累月被芭蕾訓練雕刻出來的肌肉記憶。
那種從脊椎頂端一路延伸到腳踝的挺拔,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陳樂怡忽然從旁邊插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沈瑜,你韌帶是不是特別好?」
沈瑜一愣:「啊?是……天生比較軟。」
「羨慕嫉妒恨。」陳樂怡面無表情地挑眉,語氣半真半假,「你一個男生,比我這練了這麼多年的還軟,有沒有天理了?這東西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趙然在旁邊煽風點火:「樂姐別灰心,他柔韌比你好,你個子比他高嘛。」
陳樂怡一個眼刀飛過去:「你是不是想加練?」
趙然立刻雙手合十,做了個「我錯了」的口型。
五分鐘轉瞬即逝。
曹尚以沒有給他們更多喘息的時間,重新按下音樂,四個人的身體幾乎在同一瞬間繃緊,再次站到鏡子前。
這一次,沈瑜在交叉走位時大步往前壓,身體重心完全交出去,不再收著、試探著,而是整個人擲出去。
落點的位置精準了很多,和趙然交叉完成的瞬間,兩個人的間距正好卡在走位圖標註的那條線上。
地面旋轉接滑步的起身,他提前半秒把核心收緊。
不是在起身的那一刻才開始發力,而是在旋轉的末尾就已經為下一步做好了準備。
滑步收尾的時候,腳底穩穩地踩住了地板,沒有再晃。
這天晚上的合練一共順了四遍完整的。
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趙然在第四遍最後一個定格造型結束後,直接仰面倒在地板上,四肢攤開,對著天花板喘粗氣,聲音斷斷續續:「我……不行了……老曹你下手太狠了……這是合練還是軍訓……」
「下周還要再順兩遍,然後開始帶音樂情緒摳細節。」
曹尚以無視他的表演,關掉音響,拔掉手機連接線,語氣公事公辦。
「給你們一周時間,把自己的問題解決好。下次合練我不希望再看到同樣的錯誤,誰的問題誰自己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歌手那邊傳了舞台效果圖過來。面具和服裝到時候統一配。沈瑜,你是新來的,尺寸沒存檔,明天找郭如霜量一下。」
「好。」沈瑜應道,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直起身來。
趙然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舉了一下手:「老曹,我問個正經的,這次的面具長什麼樣?好看嗎?」
「戴上你就知道了。」曹尚以頭也沒抬。
「每次都這麼說,」趙然嘟囔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後背,「上次那個面具勒得我耳朵疼了三天。」
陳樂怡拎起自己的包,瞥了他一眼:「那是你耳朵長得不對,別怪面具。」
「樂姐你今天怎麼專懟我?」
「因為你話多。」
林瑞文已經收拾好東西,單肩背著包走到門口,和眾人說再見後就便離開了。
趙然和陳樂怡也陸續收拾好東西,打了招呼便走了。
練習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沈瑜和曹尚以。
沈瑜背上背包,走到門口:「曹老師,那我先走了。」
「等等。」曹尚以叫住他。
他關上櫃門,轉過身來。
曹尚以靠在鏡牆上,抱起手臂,看著沈瑜。
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問了一個不像他會問的問題:「感覺如何?」
沈瑜想了想,沒有敷衍,實話實說:
「比想像中難得多。要兼顧的維度太多了。自己的動作、走位、和其他人的配合、音樂的卡點。一個人挑錯一個點,四個人都得重來。」
「正常。」曹尚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晚的涼風裹著街上的車流聲湧進來,吹散了練習室里積了一晚上的汗味和熱氣。
「但群舞就是這麼回事。一個人跳成朵花也沒用,四個人跳成一個人,才算本事。」
沈瑜認真點頭:「我會儘快適應。」
「不是儘快,是必須。下周三第二次合練。瑞文他們三個磨合期早過了,默契是現成的。你是插班生,得主動貼上去,別指望他們放慢腳步遷就你。沒人會遷就你,舞台上更沒有這個選項。」
「明白。」沈瑜鄭重地應下。
他知道這番話不是在施加壓力,而是在告訴他現實。
舞台上沒有人會等你。
曹尚以沉默了幾秒,忽然拋出一個問題,語氣沒有任何預兆地輕了下來:「累不累?」
他以為累不累從來不在他的關心範圍之內。
累是常態,不累才說明沒練到位。
但他還是誠實地回答了,沒有硬撐:「累。但還可以。」
曹尚以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累就對了。舒服,那是留給台下觀眾的,不是留給台上舞者的。」
他看了看手機,時間已經快來到了十點半。
「行了,回吧。把今天練的部分自己多滾幾遍,重點是走位和節奏配合。你一個人在練習室練得再好,到了群舞里被別人的節奏帶一下就走樣,那就是沒練到位。練到不管旁邊發生什麼,你的身體都只認音樂不認人,才算及格。」
「好。」沈瑜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腦子裡。
他走出練習室,輕輕帶上門。
前台那邊,郭如霜正在鎖抽屜。
「結束啦?感覺怎麼樣?跟得上那群狼人的節奏嗎?」
「還可以。」沈瑜笑了笑,一語帶過。
郭如霜瞭然,笑著安慰道:「曹老師標準是天花板級的,但被他虐過的人都脫胎換骨。別有壓力,慢慢來,這才第一次呢。跟你搭的那幾位可都是舞社長老級人物,實力很能打的。」
她關上抽屜,拎起自己的包。
「對了,明天記得來找我量尺寸啊,服裝那邊等著要。」
「好。霜姐也早點回去休息。」
「嗯,路上小心。」郭如霜朝他揮揮手,轉身走進了電梯。
沈瑜走出舞社大門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曹門受害者互助會」的群消息。
趙然發了一張剛才癱倒在地板上的自拍,配文「今日存活確認」,下面已經跟了陳樂怡的一個白眼表情包。
沈瑜回了個「我也累慘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