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輕輕「啊」了一聲，筷子停在半空中：「怎麼淹死的？」
朱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粥碗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夜裡去河裡捕魚，拉的那種漁網，你知道吧？他坐著那個木盆，不知道怎麼就翻了，然後人就沒了！」
朱偉說得很平淡，沒有渲染，沒有哽咽，像是在講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但就是這種平淡，讓玉梅心裡更難受。
一個人得把一件事消化了多少遍，才能把它說得這麼平靜。
玉梅詢問：「那你大哥有孩子吧？他老婆，就是你大嫂呢？」
「有個女兒。」朱偉喝了口粥，「大嫂還在，沒跑。」
玉梅點了點頭。
但，她心裡大致有了數。
在她老家，隔壁村也有過這樣的事——若是男人死了，留下孤兒寡母，家裡為了把媳婦留住，就讓小叔子續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孩子好歹有個爹，媳婦好歹有個家，外頭說起來也不算丟人。
玉梅看著朱偉：「所以，你家裡人是想，讓你跟你嫂子？」
朱偉猛地抬起眼睛看她，眼神里全是驚訝：「玉梅，你怎麼知道？」
「我老家也有類似的。」玉梅單手撐著腮幫，「你啥想法？」
朱偉低下頭，苦笑了一下，才慢慢開口：「我兩年沒回去了。心裡接受不了。就每個月寄些錢回去，夠她們娘倆吃穿用度，也算對得起我大哥了。」
玉梅的聲音放得很輕，「嗯，可以給孩子一些錢，畢竟是你大哥的骨肉。至於別的，順其自然吧。」
朱偉抬起頭看著玉梅，眼睛裡的那層悲涼，慢慢散開了一些，浮上來一種很柔和的、說不清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的光：「玉梅，你真好。」
玉梅被朱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粥：「朱大哥，你也很好。」
朱偉笑了一下，然後開口：「對了，今晚我跟你說的事……」
「放心，我不會說的。」玉梅立刻接上。
「不是。」朱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介意。我如果願意的話，早就跟我嫂子……」
「明白。」玉梅點頭一笑，她知道朱偉的意思，是不想讓她誤會！
他知道，跟她說這種家裡的事，可能會讓她覺得，他是「有負擔的人」，所以先把話說在前頭。
可，朱偉在玉梅心裡，不但沒有減分，反而又加了一分。
他本可以不說的。
廠里的那些臨時夫妻，哪個不是把條件往好了吹？反正都是搭夥過日子！
而她與朱偉，雖然還不是那種關係，可朱偉把家裡的爛攤子，一五一十攤在她面前，反而有點憨憨的！
「玉梅，那走吧，送你回去。」
吃完夜宵，朱偉站起來，把他的外套，直接披在了玉梅身上。
玉梅沒說什麼，輕輕點頭。
兩個人沿著五屯路往回走。
等回到廠里之後，玉梅沒有往女工宿舍的方向拐，而是直接往男工宿舍那邊走。
「朱大哥，先回你宿舍吧，近一點。」
朱偉看了她一眼：「沒事，我先送你回去。」
「我想看看濤子回來沒有。」玉梅聲音很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敢去看朱偉的眼睛。
朱偉應了一聲，也沒說什麼。
很快，兩人來到男職工的宿舍樓下，朱偉快步上了樓。
玉梅站在路燈底下，數著自己的呼吸，她在想，不知道濤子回來沒有？
今晚，她後來…不在宿舍！濤子有沒有去找她？
很快，不到兩分鐘朱偉就下來了，他走到玉梅面前，微微搖了搖頭：「沒回來。宿舍就汪洋在，老黃應該去上大夜班了。」
玉梅點了點頭。
心中不由疑惑，濤子四點不到就回來了，現在快十點了，他人又不在？
那濤子他去了哪裡？
玉梅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出那個，坐在濤子卡車副駕駛的女人，董淑珍。
但，腦海剛有這個念頭，玉梅便強行按下去，畢竟，那董淑珍看上去，都有三十五歲以上了！濤子才二十三！
抬起頭，玉梅對朱偉微笑了一下：「那我回去了。朱大哥，你上去吧，早點休息！」
「我送送你。」朱偉直接跟上。
「嗯！」玉梅沒有推脫。
夜風吹過來，把玉梅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攏了一下。
可，走到離女工宿舍，還有幾百米的地方，玉梅忽然停住了腳步。
朱偉也跟著停了下來：「怎麼了？」
「朱大哥。」玉梅低著頭，用鞋尖輕輕踢了踢水泥地上的一顆小石子，「我今晚，不想回宿舍睡。」
朱偉愣了一下，
他目光在玉梅臉上停了片刻，然後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自然垂在身側，試探道：「不想回，就不回！那我？陪你出去走走？」
「好啊！」玉梅沒敢去看朱偉，回過身，往廠區外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是從廠區側面的小門繞出去的。
玉梅與朱偉，兩人偶爾聊一句，大部分時間，是安靜的。
那種安靜不尷尬，像是兩個人各懷心事，卻都不覺得需要用話來填滿。
又或者，是成年男女的：心知肚明！
走著走著，又走到了五屯路，拐角的第一家賓館門口。
燈箱還亮著，一閃一閃的。
就是昨晚，玉梅和陳濤住的那家。
朱偉在賓館門口停下了腳步。他看了看賓館的燈箱，又看了看玉梅，斟酌著開口：「玉梅，要不你今晚就在這睡一覺。我給你開個房間，明天早上我再送你上班。」
玉梅抬起頭看著朱偉。他站在那裡，耳根有一點紅，但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替她安排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玉梅打趣地笑了笑，故意問道：「朱大哥，我睡賓館，那你呢…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