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玉梅沒回答,只是哼了一聲。
陳濤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手臂繞過玉梅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聲音壓得又低又軟:「走嘛,就陪一會兒。你想回宿舍的話,我就送你回去。」
玉梅被濤子半推半就地,往前帶著走,心裡其實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她原本,在濤子說要去開房的時候,是想跟他提租房的事。
覺得兩個人要是真想過日子,總得住在一起才算個家。
可話到嘴邊,玉梅又咽了回去。因為劉芳私底下勸過她,說女人太上心了,反而不好,尤其濤子媽那種婆婆,要是知道她倒貼著租房子跟她兒子同居,只會更覺得她兒子了不起,更拿她不當回事。
*
兩個人沿著巷子,走了半條街,連問了四家賓館,全滿了。
今天十五號,全廠發工資,整條街的賓館都被出來過夜的男男女女塞滿了。
陳濤不死心,又拉著玉梅去了巷子最裡頭那家,櫃檯後面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只剩鐘點房,一小時,三塊錢,要不要?」
「要要要。」陳濤趕緊掏錢。
「我不要。」玉梅轉身要走。
陳濤拽住玉梅的手腕,把錢往櫃檯上一拍,拿起鑰匙就把她往樓上帶。
濤子的手掌,攥著玉梅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急切。
玉梅被他拉上樓,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過,濤子他今天確實和平時不一樣——主動付了飯錢,咬牙給她買了金戒指。
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熱情,主動,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她。
也許這次,她把話說開了,濤子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這個鐘點房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牆上貼著褪了色的壁紙,窗戶對著後巷的排風扇,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陳濤關上門,鑰匙往桌上一丟,轉身就把玉梅拉進了懷裡。
他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白酒的微苦,比平時更急切,更熱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彌補這一個月來所有的虧欠。
他的掌心滾燙,手指用力,和以前在北河村草堆後面時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玉梅的身體沒有像以前那樣軟下去。
玉梅閉著眼睛,心裡感覺,可能是和濤子在一個工廠里,結果這麼久沒見,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陳濤則沒有停,他的嘴唇從她嘴角滑到耳垂,舌尖輕輕掃過那塊軟肉,又順著脖子一路往下,在她的鎖骨上用力吸吮。
他以前親玉梅的時候,也是這個順序,耳垂、脖子、鎖骨,每一步都是對的,可玉梅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玉梅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像以前那樣投入進去。
陳濤很快脫了衣服,開始進入下一步。
然而,玉梅卻側開臉,視線落在床頭柜上那把生了鏽的鑰匙上。
她的身體,在履行一道熟悉的程序,可心裡是空的。
她睜著眼睛看著牆上那塊褪色的壁紙,花紋是淡藍色的,像朱偉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
朱偉在馬戲團時,從背後貼著她的時候,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覺到他胸膛的熱度。
還有上一次,朱偉在旅館床上,把她的手按在枕頭底下,親吻她的耳朵,只是親吻她的耳朵,就讓她全身發軟、意識模糊。
玉梅終究,還是閉上眼,但……她想像著,此刻壓著自己的人是朱偉。
那雙粗糙的大手是朱偉的手,那沉穩有力的胸膛是朱偉的胸膛。
緊接著,她的呼吸終於急促起來,輕輕哼了一聲,手指抬起,想要抓住什麼。
她想,抓住男人寬闊的背。
可結果,陳濤瘦瘦的肩膀硌在她手心裡,肩胛骨突出來,和記憶中朱偉那寬厚緊實的觸感,完全不同。
玉梅睜開眼睛,所有的感覺一瞬間退潮。
他,不是朱偉。
他,是陳濤!
玉梅把手從濤子肩膀上拿下來,重新放在床單上,沒有再動。
……
沒兩分鐘,陳濤結束了。
濤子翻到旁邊,額頭上全是汗,撐起身子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玉梅,舒服嗎?」
玉梅盯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說實話,有一點點舒服。
但也就是那麼一點點。
和劉芳在宿舍里說的那種「厲害的男人,讓你渾身發抖、魂都丟了」完全不搭邊。
玉梅甚至覺得,剛才自己腦子裡,幻想著朱偉的時候,都比真正和濤子做這件事,要來得更有感覺。
「玉梅?」陳濤又問了一句。
「無聊。」玉梅坐起來,拿起衣服開始穿。
她把內衣扣子系好,套上毛衣,對著牆上那面模糊的小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
兩個人下樓退房,鑰匙往櫃檯上一放,老頭頭都沒抬。
走出巷子,五屯路上的人比剛才少了很多,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
陳濤想送她回宿舍,玉梅說了句「不用」,結果,他就真的沒送。
濤子走了另外一條近路,對著玉梅揮了揮手,轉身往男工宿舍的方向走了,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玉梅一個人往回走。
夜風吹過來,她把手揣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個紅色的小絨布盒子。
她把戒指拿出來,對著路燈的光看了一下,戴在無名指上,又取下來放回盒子裡。
今天濤子給她買戒指了,以前。他從來沒有給她買過這麼貴的東西。
也許,她是真的錯怪他了?
也許,濤子他只是忙,只是大大咧咧,只是不會表達。
可如果,濤子真的在乎她,為什麼連送她回宿舍,這幾步路都不肯走。
如果是朱偉,一定會送她到樓下,一定會等她進了樓道才轉身。
玉梅的腳步慢了下來,把戒指盒往口袋裡又塞了塞,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步伐。
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睛瞬間一亮。
此時,朱偉站在路燈底下,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微微仰著頭,看著她宿舍的窗戶。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和頭髮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
似乎有所感應,朱偉轉過身,看到玉梅,他臉上瞬間浮起一抹笑意:「玉梅,你回來了。」
「嗯!」
玉梅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站在路燈底下,忽然覺得很對不起他。
半個月前,她跟朱偉說,她和濤子提了分手。
朱偉大概當真了。
可今天,她又跟濤子去吃了飯,去開了鐘點房,無名指上還留著戒指戴過的淺淺印痕。
玉梅不知道,朱偉他在這宿舍樓下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是和陳濤一起從廠門口出去的。
「朱大哥。」玉梅慢慢走過去,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
「出去吃飯了?」朱偉問。
「嗯。」玉梅點了點頭,把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攥了攥衣角,「朱大哥,明天我請你吃飯。」
「玉梅,你上個月沒上幾天班,工資沒多少,自己多存點。」朱偉把外套拉鏈往下拉了拉,語氣隨意地接了一句,「對了,玉梅——你明天?是不是休息?」
玉梅愣了一下,她差點忘了。
明天確實是她的休息日,排班表上周就貼出來了。
看來,朱偉去找主管黃宏問過她的排班。
於是,玉梅點了點頭:「對,我明天休息一天,我自己都差點忘了。」
朱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燈底下顯得格外溫和:「嗯,我明天也休息。那個……玉梅,我想帶你出去玩一天?你有時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