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久了的人,是不可能允許自己滑落的。
不僅是吃穿用度,更是精神尊嚴上的不允許。
郗令嫻無比清楚以她現在的衣食用度,建康城能與她並肩的閨秀不超過三家。
她對朝廷之事從不上心,一時有點摸不清王珏那話是真的還是在嚇唬她。
她神情恍惚著出了幾次神,等她清醒,屋內已經沒了王珏的人影。
每次與他見面,她都有股打了場仗的疲憊感。
脫了衣裳,郗令嫻鑽進被褥,很快就心大地睡熟過去。
……
傍晚申時
王珏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份一個字都沒寫的摺子,燭淚在燭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普通的糖?」
「是。郎醫師說,就是普通的烏梅糖,沒有毒,也沒有摻雜任何藥物。」
王珏揮了揮手,讓暗衛退下。
周先生滿面疑竇:「公子是懷疑陳留王會朝郗姑娘下手?」
「看來我小瞧了他,他很謹慎小心。」
阿虎:「公子,那您說,陳留王若是下手,他會對郗姑娘做什麼?下致命的毒還是……」
陳廷搖頭道:「郗姑娘只是個個閨閣千金,傷她性命對陳留王百害而無一利。」
周先生:「據屬下所知,陳留王少年時曾遊歷四方,去過南疆,難保不曾從南疆巫醫手上肯定弄來些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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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郗姑娘為他所用,可比直接要她性命,要好處多得多。」
陳廷神色嚴肅:「公子,若是這樣,郗姑娘可太危險了,兩人都在臨川精舍,又是師生的名義,抬頭不見低頭見,陳留王多的是機會下手。」
王珏神色晦暗,轉而吩咐長安,「替我給郗公下帖,邀他和郗叡明日午時醉仙樓一聚。」
郗府門房將帖子送到郗堅書房,恰好郗令嫻兄妹三人和郗聞都在。
「清予兄怎麼忽然這麼有閒情雅致,邀我們一同飲宴?」
郗令嫻:「爹爹,他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
郗堅擰了擰眉心,「梵梵,二郎對你的心思明擺著,你真就一點也不考慮?」
「不想考慮,我不喜歡他了。」
郗堅不解,「當初那麼喜歡,怎麼突然就不喜歡了?」
郗令嫻垂眸,掩蓋眼底波瀾,「他規矩太多,我不喜歡。」
郗叡和郗頌欲言又止。
郗堅:「梵梵,天下不太平,我和你哥哥隨時隨地可能奔赴戰場,留你一人在家,為父不放心。」
郗令嫻早就想好了,「爹爹,我不怕,真到那個時候,我就回廣陵。」
郗家在京口也有自己的宅邸,館宇之崇麗,不輸建康的這座。
郗頌聽著眼睛一亮,「我也要,阿姐回去那我也回去。」
郗叡皺了皺眉,「那祖母怎麼辦,一個人在這?」
「郗家全都退出建康,這讓外人看來還當我們家怕了他們呢。」
郗堅沒想那許多,輕聲問女兒,「你真想好了,要徹底拒掉王氏的婚事?」
她怔愣一瞬,心口忽然有股撕裂的痛感。
坦白說,前世害她性命的是余氏周嬤嬤這些人,該報的仇也都報了。
可……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及時叫停!
沒有可是。
「我要拒掉,我不嫁。」
郗叡托腮:「梵梵啊,大哥承認你是仙女,可要是連王珏你都不要,你真不見得能再遇到配得上仙女的人了。」
「……我喜歡誰,誰在我這就是最好的。」
郗堅深吸了口氣,與郗叡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午後的醉仙樓嘈雜,熱鬧。
王珏要的最上等雅間,隔絕那一片人間煙火,獨享清幽寧靜。
於公於私,郗堅其實一直挺想結王家這門親;
於公有利於家族揚名顯身;於私,王珏極有本事,他護得住女兒。
可惜啊……沒緣分。
王珏沒有拐彎抹角,將暗衛調查而來的卷宗遞給郗堅父子,又詳細解釋一番。
「陳留王此前因被郗姑娘婉拒惱羞成怒,竟以夫子身份以公謀私針對過郗姑娘,由此可見此人絕非坦蕩君子。我派人追查其過往,發現此人少年時曾多次遊歷南疆,與不少南疆巫醫來往親密。」
「世伯,您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那南疆巫醫的手段,想必不用晚輩多言。」
郗堅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郗叡急道:「爹,梵梵現在可是在精舍,和蕭昀那傢伙天天碰面在,這要是中了邪招……」
郗堅閉了閉眼,轉而又看向王珏,「清予,你主動和老夫提及此事,可是有應對之策?」
王珏毫不猶豫:「世伯,我想正式下聘。」
郗叡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郗堅強顏一笑,「這,這……」
「世伯,我知道令愛是您的掌上明珠,我會好好待她。」
郗堅扶額,再難開口也得說。
「清予,老夫就不瞞你,來之前,我再三問過梵梵的意見,王氏乃天下士族之巔,規矩繁瑣責任宏大,實在不是我那個嬌生慣養的女兒能夠背負起來的。」
「二郎,你莫要為難老夫,我就這一個女兒,若真狠心逼她,百年之後,我無顏去見她母親。」
王珏指尖無聲捏緊杯沿,「世伯,兩家祖上的契約世伯可還記得?」
郗堅一時語塞。
「東床快婿的美談已是塵埃往事;清予不瞞你,我郗氏族中也另有其他好女郎,個個知書達理,品貌不俗;若你相看合宜,我可過繼到我名下,如此也算是長房嫁女,梵梵有的,我都一應給她安排;如此,不影響兩家關係,也依舊能鞏固契約聯盟,你意下如何?」
王珏語氣不容置疑,「我若肯要別人,婚事斷不會拖沓至今。」
郗堅無奈嘆氣。
郗叡飽含苦衷,「清予,就非得聯姻嗎?」
「你和梵梵實在不是一路人,你這般品位高潔又不染纖塵,和我家那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哪裡過得到一起?沒得她天天惹你生氣拌嘴吵架,到時府上雞飛狗跳,聯姻是為親上加親,若鬧成這樣,豈不適得其反?」
郗家有千百個理由,阻礙這樁婚事;偏偏每一條好像都煞有其事為他著想,讓他無法反駁。
原來只要她一不願意,事情就會這樣麻煩。
她不願意……
前世在他身後形影不離的小尾巴,現在不願意再回到他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