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從郗府出來,翻身上馬。
他在建康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從朱雀大街轉到秦淮河畔,從秦淮河畔轉到烏衣巷口。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像刀割。
但他的胸口卻好像有一團火,燒了一路,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冷風灌進肺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所有的善念和耐心被耗盡,怒火化作幾乎將他自己都吞噬掉的占有欲和不掌控欲。
誰離不開誰。
既然她要恩斷義絕,那他就成全她。
讓她走,讓她去嫁別人,讓她去看看這世上還有誰能像他這樣給她尊榮富貴。
她會後悔的,她一定會後悔的。
等到她在別人那裡受了委屈,等到她發現那些人給不了她想要的,她會回來的。
到那時,他不會再給她選擇的機會!
王珏走了。
那麼生氣,應該是徹底結束了吧。
郗令嫻重新慢慢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團。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她沒有任何防備。
無聲的,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滑出來,順著眼角淌下去,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用手背去擦,擦掉了,又流出來。
她索性不擦了,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的心口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讓她喘不過氣來的疼。
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他哭。
哭完了,就徹底結束吧。
……
冬至過後,臨川精舍重新開課。
郗令嫻在家住了三日,被輪番投喂,臉頰都圓潤了一些。
精舍重新開課的第三日,
沈青黛眼眶紅腫來的精舍。
天正下著細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罩在整個精舍上。
郗令嫻撐著傘來接她,看見沈青黛站在門廊下,衣裳濕了半邊,頭髮貼在臉頰上,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
「梵梵——」沈青黛看見她,眼淚又涌了出。
她撲過來,一把抱住郗令嫻,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哭得渾身都在顫。郗令嫻沒有問怎麼了,只是緊緊地抱著她。
郗令嫻把人帶到自己的齋舍,讓桃枝打來熱水,擰了帕子給她擦臉,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
「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沈青黛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擦乾,斷斷續續地說了。
沈家被人告了,罪名是貪污鹽稅走私違禁之物。有人在他們商號的一批貨物里動了手腳,塞進了不該出現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是沈家的,可它們從沈家的貨里被查出來,沈家就脫不了干係。
她父親已經被收押,家裡好多產業鋪子被查封,那些平時自稱一家人的白眼狼親戚和下人們以為大禍臨頭,都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忠心的老僕還在撐著。
「我爹是被冤枉的。」沈青黛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是顧家。顧家眼紅我們家的生意,早就想吞併我們家的產業。這次的事,肯定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我去找了我爹以前那些生意上的朋友。平日裡稱兄道弟,出了事,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有人不見我,有人見了也是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忙。」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梵梵。」沈青黛抬起頭,「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
「你跟王珏……你們關係到底怎麼樣?」
「這樁案子,聽說是落在他手裡。」
「如果真的和顧家有關,那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顧家和謝家是姻親,謝家又和王家是世交,那我家就徹底沒救了!」
聯姻的世家大族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從來都不是依法辦理四個字能輕飄飄蓋過的。
「青黛姐姐。」她抬起頭,看著沈青黛的眼睛,「王珏這個人,不算是一個標準的好人。他在朝堂上做的事,有些我也看不慣。可他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這件事如果是顧家在背後搞鬼,只要證據確鑿,他應該不會坐視不管。」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下去,不是很有底氣的樣子。
沈青黛知道郗令在冬至徹底拒絕王珏,她不想讓令嫻為難。
她決定自己找王珏談一談。
第二日經學課,沈青黛手裡握著筆,面前的宣紙上一片空白。
她偷偷看了一眼講台上的王珏。
他手裡握著書卷,正在講《禮記·曲禮》的下半段。
沈青黛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有些發虛。
她跟王珏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其中大部分還是「夫子好」「夫子再見」。她要怎麼開口?
郗令嫻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沈青黛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下學時辰到了。
王珏合上書卷,拿起書案上的文書,轉身要走。
「夫子——」沈青黛站起來。
王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沈青黛被那目光看得後背發涼,她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緊張咽了下去,從座位里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夫子,學生有一事相求。」她的聲音有些顫。
「夫子,學生家裡出了事。家父被人冤枉,卷進了一樁鹽稅案,現在人被收押,家產被封。學生知道這樁案子是夫子在審,學生不求夫子偏袒,只求夫子——秉公處理。」
她說完,朝王珏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姑娘。」
沈青黛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此案正在審理中,本官自會秉公處理,不偏不倚。」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沒有絲毫的起伏波瀾,「你且回去,稍安勿躁。若你父親是清白的,本官不會冤枉他。若他確有罪責,本官也不會姑息。」
說完,他轉過身,走出了講堂。
「青黛——」郗令嫻的聲音有些啞。
「他說他會秉公處理。」沈青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郗令嫻看著她,沒有說話。
出身世家的孩子,沒有傻的。
「秉公處理」四個字,可以查出一個真相,也可以掩蓋一個真相。
關鍵是,那個「公」字,握在誰手裡。
郗令嫻傳信給郗堅和郗叡,盼著他們能幫沈家打點一二。
兩日後,回信到了。
是大哥郗叡的字跡。
「梵梵,你托父親打聽的沈家案子,已經有了一些眉目。此案牽連甚廣,背後牽扯到顧氏、錢氏等江東世家。這些家族盤根錯節,彼此聯姻,在江東一帶勢力極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案由琅琊王氏全權負責,王珏親自審理,朝中其他勢力根本插不進去手。父親和我都試著打聽過,可王家把消息捂得很緊,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上。」
郗令嫻不想把人想得太壞,可她潛意識真的有懷疑。
這不是王珏逼她就範的一個狠招吧?
但轉念一想,她應該沒有重要到讓王珏攪動江東世家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