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接下來的幾日,王珏都沒再見過郗令嫻。
她有她的義兄、弟弟陪著,好不自在,半點也不需要他。
從建康到廣陵,不過五日的水路行程。
廣陵城南,古運河和漕渠交匯處,一片高低錯落的烏瓦白牆間,便是郗氏的宅邸。
建康城最好的宅子當屬烏衣巷,那裡密布著王謝等一等世家大族,郗氏排不上號;
而在廣陵,誰也比不過郗氏,獨一份,占據整座城風水和交通最好的地方。
宅子是五進院落,三面環水,活水引入園中;正門正對著運河主航道,清晨薄霧裡,商船桅杆林立;暮色四合時,歸帆片片。漁火點點。
老夫人舟車勞頓,回到家先在崇源堂安置。
因王家藥師懂蠱術,且江州距離廣陵遙遠,即便走水路也得十天半個月。
眼下又臨近除夕,郗堅便留下王珏及其麾下一行人在府中,等年後再啟程去江州赴任。
王珏欣然應之。
京口位於廣陵正對面,隔江相望。
郗家在京口也有一套宅子,但大多時候只有郗堅父子居住。
廣陵富庶,宅子也更富麗,更適合用來安置郗家的掌上明珠。
郗家舉家還鄉,琅琊王氏也在同行之列。
這對久不聞建康富貴的地方士族來說,堪比掉進狼窩的肉。
拜帖如雪花般飄來。
其中不乏有郗令嫻的外祖弘農韓氏、河東裴氏。
韓家的韓敏和裴氏的裴秀一道來了。
皇權打壓士族之心不死,士族之中,僧多肉少,為數不多的財富和資源,只能各憑本事。
韓敏和裴秀二人都是自己家族中的佼佼者,此番拜見,正是為今後仕途打點。
王珏不在建康,然每日都有暗衛送來情報公文;
他永遠有後手,建康的一舉一動,必須盡數在他掌握中。
「陛下病重,眼下不過是吊一口氣,待他駕崩,下一位皇帝好對付否?容得下士族否?」
韓敏和裴秀二人未雨綢繆,琅琊王氏都能被皇帝及寒門針對得幾度沒有處身之地,更遑論他們。
他們無比期待,下一位皇帝是一個實打實的傀儡,最好一絲自己的思想都不要有。
王珏親手斟了一杯清茶,不疾不徐:「無妨,有琅琊王氏一日,皇帝就只能是蓋戳的人。」
他在外從不掩飾家族和自己的野心,至今,說琅琊王氏一心忠君傻子也不信。
郗令嫻聽聞外祖家有人來,恰身體有些好轉,披著外衣就來了王珏所居的「聽雨軒」。
「公子,郗姑娘到。」
長安話音剛落,一股清幽的梅香似有若無鑽進眾人鼻間。
須臾,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翩然而至,明眸皓齒,雪膚花貌;仙子臨凡,不過如此。
韓敏恍覺一陣香風拂來,心神一漾。
「表妹?」
韓敏少年時四處遊歷求學,與後宅女眷相見機會不多。
可這不妨礙他隔著血緣和這副與姑母有著六七分相似的面容認出嫡親的表妹。
郗令嫻有一瞬愕然,旋即綻開笑臉,「表兄?許久不見,表兄別來無恙。」
韓敏望著眼前如花似玉的表妹,舌頭打結似的,「是,是許久不見了;表妹在建康這些時日還好嗎?」
裴秀怔愣,看看韓敏,又看看眼前恍若神妃仙子的姑娘。
郗家女兒,竟是這樣的仙姿玉貌。
「承蒙表兄惦念,我一切都好。」
韓敏凝滯片刻,又笑道:「看我,今日來得匆忙,忘記給表妹帶禮物,明日我再來,一定補上。」
王珏凝著郗令嫻,冷不丁淡淡開口:「今日覺得如何?」
郗令嫻知曉他問得是蠱蟲,頷首道:「還好,沒有難忍受。」
她心裡犯軸,執意不肯他動用母蠱。
蠱蟲是需要催化的,他而她體內蠱蟲另一端的主人何時催化尚不可知。
王珏拿她沒法,好在周先生每日都過去請平安脈,由著脈象變化制定除蠱之策。
陳廷那也調製了壓制蠱蟲發作的藥,暫可保她不至於被操控得理智全失。
「這二位,韓公子和裴公子,你當都不陌生。」
他不動聲色,似在給她引薦。
「我都認得。」
韓敏裴秀二人雖不在建康,卻也曾耳聞那裡的風吹草動。
對眼前這兩位的趣聞軼事都不陌生。
韓敏心下感慨,下意識問道:「表妹,你,你和王公子……」
郗令嫻抿了抿唇,神情坦蕩,「我是來看表哥的,與他無關。」
裴秀不可思議抬頭。
王珏支著下頜,面色陰沉得能滴水。
韓敏莫名的心中一松。
「原來如此。」
王珏態度溫和,「需要我迴避讓你們兄妹二人敘舊嗎?」
郗令嫻眨了眨眼,「你若是願意,也不是不可。」
裴秀心口猛地一跳,「不敢不敢,我等是來拜訪王公子的;還有好些話要說,就不打擾郗姑娘了。」
眼前這個姑娘很美,美得讓裴秀也有些心動。
可比起美人,希冀靠琅琊王氏換來的權勢榮耀顯然更為誘人。
再說,能讓一閨閣少女肆意出入自己所居處的庭院,他不覺得王公子和這位郗姑娘之間有多坦蕩。
郗令嫻不打擾他們商議正事。
「我去讓廚房做些表兄愛吃的菜餚,晚些時辰,我們好好說話。」
韓敏笑應。
郗令嫻轉身才出聽雨軒,忽地胸口一凝,繼而是一股熟悉的酥麻和癢意。
桃枝及時扶住她,「女郎,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郗令嫻喘著粗氣,踉蹌坐在廊下的楣子。
「我,我好像真的不能和別的男子說話,才和表兄說了幾句,出來就好不舒服。」
「到底是誰,給您用這麼陰毒的東西。」
郗令嫻也想知道。
她一度懷疑是那個被她忘記的王珏,可又覺得不像,不至於。
他想得到她的話,哪裡需要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自己寫一紙聖旨、蓋上皇帝的龍璽,頒布天下,她不嫁也得嫁。
專情蠱太過於霸道。
她真的無法近身除父兄親人以外的其他男子。
晡食時分,裴秀和韓敏都被郗堅留下用便飯。
韓敏一口一個姑父,叫得親熱。
愛屋及烏。
嫡親的侄子,眉眼多少有幾分他姑姑的影子。
郗堅難得多了幾分耐心,並不反感。
他們一家親親熱熱,寡言少語的王珏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