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叼著剛捕到的黑斑羚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場景。
蘇嬌嬌肚皮朝天,四肢攤開,整隻獅呈現出一個生無可戀的狀態。
她的眼睛閉著,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地面。
三隻幼崽正圍著她,鬧成一團。
老大趴在蘇嬌嬌的肚皮上,兩隻前爪按著那片柔軟的白色皮毛,嘴裡發出「咪嗚咪嗚」的叫聲,像是在宣示自己對這塊「領地」的主權。
老二追著老大的尾巴轉圈,轉了幾圈之後突然改變目標,撲向老三。
老三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蘇嬌嬌那根輕輕晃動的尾巴尖,被老二這麼一撲,整隻崽都懵了,四隻小短腿在岩石上劃拉了兩下,然後一頭栽進了蘇嬌嬌的肚皮里。
蘇嬌嬌被砸得「唔」了一聲,但她沒有睜眼,只是伸出爪子,把老三從自己肚皮上撥下來,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藏起來。
三隻幼崽立刻轉移目標。
老大撲向蘇嬌嬌的尾巴,老二撲向老大的尾巴,老三被夾在中間,一臉迷茫地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最後決定撲向剛回來的重樓。
重樓剛把獵物放在地上,就看到一團奶黃色的小東西正以一種「我是認真的」姿態,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衝過來。
老三跑到重樓面前,停下來,仰起小臉,用那雙蜜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重樓低下頭,看著這隻小東西。
老三歪了歪頭。
「咪。」
重樓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想要先去處理那個獵物。
然後就發現自己走不動了。
他低頭一看。
老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抱住了他的尾巴,整隻崽都掛了上去。
老二的嘴裡咬著老大的尾巴,也在往下墜。
老三站在重樓的後腿旁邊,仰著臉看著這串「糖葫蘆」,似乎在思考自己應該咬哪裡。
重樓:「……」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老大發出興奮的叫聲,「咪嗚咪嗚咪嗚——」,整隻崽隨著尾巴的晃動而蕩來蕩去。
老二也跟著晃起來,因為他咬著老大的尾巴,所以晃動的幅度更大。
老三終於想明白了,他走上前,一口咬住了重樓垂下來的鬃毛。
重樓停下腳步,低下頭,看著掛在自己尾巴上的老大、掛在老大尾巴上的老二、以及咬著自己鬢毛的老三。
他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老大盪得更高了。
重樓不敢動了。
蘇嬌嬌趴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喉嚨里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呼嚕聲。
重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無奈,這孩子怎麼這麼熊啊,一點不帶怕的。
蘇嬌嬌把臉埋進爪子裡,假裝沒看到。
重樓嘆了口氣。
他慢慢趴下來,把身體放低,讓那些掛在自己身上的小東西們能夠穩穩噹噹地站在地面上。
但幼崽們顯然不領情。
老大鬆開尾巴,爬上了重樓的脊背,在他那圈濃密的鬃毛里鑽來鑽去。
老二追著老大爬上去了,兩隻崽在重樓的背上打成一團。
老三站在地上,仰著臉看著哥哥姐姐在爸爸背上翻滾,眼睛裡滿是羨慕。
他想了一下,然後開始用爪子踩重樓胸前的鬃毛,嘴裡發出細細的、滿足的呼嚕聲。
重樓背上馱著兩隻正在打架的幼崽,尾巴被咬得濕漉漉的,鬃毛也被揪掉了幾根。
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那束被咬得亂七八糟的尾毛掃過老大的臉,老大立刻撲了上去,一口咬住。
重樓的尾巴僵住了。
但他沒有抽開。
他就那樣趴著,任由那隻奶白色的小東西把自己的尾巴當成磨牙棒,一口一口地啃著。
遠處的山坡上,老李的長焦鏡頭對準了三角洞穴的洞口,快門聲「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我的天。」他喃喃自語,「你們看到了嗎?」
老周舉著望遠鏡。
「看到了。」
「重樓被三隻幼崽當成了遊樂場。」老李說,「他身上掛著三隻崽,尾巴被咬著,鬢毛被揪著。」
小愛看著監視器,「但他一動不動誒。」
老李看著畫面里那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雄獅,「你們注意到沒有,他的尾巴被咬時候的表情。」
「這要是放在人類世界,就是那種五大三粗的硬漢,被自家小孩揪著頭髮,疼得齜牙咧嘴只能小聲說『寶寶輕一點』。」
小愛噗嗤笑出來。
老李舉起相機,對準那隻趴在洞口的重樓
「我終於搞清楚了這個草原家庭的內部地位排序。」
小愛和老周同時看向他。
老李清了清嗓子。
「毫無疑問,嬌嬌是這個家裡的女王。」
小愛點頭。
「三隻幼崽憑藉『萌即正義』的武器位居第二。它們可以為所欲為,咬尾巴、揪毛、爬脊背,沒有任何後果。」
「而重樓……」
「他顯然是這個家食物鏈的最低端。負責打獵、清理、帶孩子、被咬、被揪、被爬,而且不能有任何怨言。」
車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三個人同時笑了。
小愛小聲說:「重樓真的是個好爸爸。」
老周點了點頭。
「雄獅參與育幼的程度通常很低。但重樓把父親這個角色發揮到了極致。」
「不是『發揮』。」老李說,「是『本能』。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人教他,沒有獅教他。他就是想這麼做,覺得應該這麼做。」
小愛看著畫面里那隻被幼崽們折騰得生無可戀但仍然沒有離開的雄獅,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概是愛屋及烏吧。」
老周突然開口道:「在這片草原上,每一天都在上演著生存與死亡的故事。掠食者和獵物之間,獅群和鬣狗之間,雄獅和雄獅之間。」
「但偶爾,會有一些畫面,讓你覺得這片草原不只是殘酷的,它也可以很溫柔。」
畫面里,重樓還趴在那裡。
老大的嘴裡咬著尾巴,老二趴在老大的背上,老三正在努力地往重樓的腦袋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