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兩個兒子,重樓和蘇嬌嬌再次踏上了旅途。
這一次,他們更加自在。
草原的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枯黃,又從枯黃變成了淺綠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一片濕地。
濕地的深處,是一大片開闊的水域。
一群非洲雉鴴正在水面上行走,它們有著誇張的長腳趾。
蘇嬌嬌趴在岸邊,看著那些鳥在水面上走來走去,眼睛裡滿是好奇。
「咪~」
她側過頭,用鼻尖蹭了蹭重樓的下巴。
你看那些鳥,它們為什麼不會沉下去?
重樓看了一眼那些雉鴴,又看了一眼她。
「嗷。」
不知道。
好吧,這個問題確實有點難為一隻獅子了。
她重新把注意力轉回那群雉鴴身上,看著它們偶爾低下頭,從水裡啄出什么小蟲來吃。
太陽越升越高,水面上的霧氣漸漸散去。
濕地的全貌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地展開,那些隱藏在蘆葦叢中的水道、那些被浮萍覆蓋的淺灘、那些在水面上翩翩起舞的蜻蜓,全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蘇嬌嬌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和乾燥、炎熱、殘酷的稀樹草原完全不同的世界。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
金色的光線灑在水面上,把整片濕地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那些白天躲藏起來的動物開始出現了。
一群非洲水羚從蘆葦叢中走出來,它們中有幾隻長著著長長的、螺旋狀的犄角,灰褐色的皮毛在夕陽下泛著暖光。
重樓正趴在她身邊,半眯著眼睛,看著那群水羚。
他的姿態很放鬆,尾巴擱在水面上,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水面,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沒有狩獵的意圖。
蘇嬌嬌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繼續看著那群水羚。
一隻小水羚從母親肚子底下鑽出來,蹦蹦跳跳地跑到水邊,低下頭,試探性地喝了一口水,然後被自己的倒影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了兩步。
蘇嬌嬌看著那隻小水羚,喉嚨里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呼嚕聲。
重樓的耳朵動了動,但他沒有睜眼。
夜幕降臨的時候,濕地的聲音變了。
白天的鳥鳴和蟲鳴漸漸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蛙類的合唱。
那些青蛙藏在蘆葦叢和水草里,發出「呱呱呱」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一場音樂會。
蘇嬌嬌趴在一處乾燥的高地上,聽著那些蛙鳴,困意一點一點地湧上來。
重樓趴在她身邊,下巴擱在她的背上,尾巴卷過來圈住她的後腿。
還是那個姿勢。
從她還是幼崽的時候起,他就是用這個姿勢把她圈進懷裡的。
那時候重樓是怕她被別的掠食者叼走,現在他只是想抱著她。
蘇嬌嬌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的鬃毛里。
「咪~」
晚安。
重樓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
「咕嚕。」
晚安。
他們在濕地待了好幾天。
她發現了一種特別有意思的鳥,頭長得像一把小斧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第一次看到錘頭鸛的時候,盯著它看了整整十分鐘,想確認它到底是活的還是假的。
直到那隻錘頭鸛突然低下頭,從水裡叼出一條魚,她才終於相信那是一隻會動的鳥。
重樓對她的這種「觀鳥愛好」不置可否。
她看鳥的時候,他就趴在她身邊,面朝外,耳朵豎著,眼睛掃視著周圍的蘆葦叢。
他不在乎那些鳥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吃什麼食物。
他只在乎一件事:這裡安不安全。
確認安全之後,他就會把注意力轉回她身上。
看她因為一隻錘頭鸛叼到魚而興奮地搖晃尾巴,看她因為一群雉鴴在水面上打架而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看她因為一隻青蛙跳到她鼻子上而嚇得往後跳了三步。
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他都看在眼裡。
他們繼續朝東邊走去。
東邊的草原和岩石區不一樣,這裡更加開闊,更加平坦。
蘇嬌嬌和重樓在這裡遇到了一個龐大的斑馬群。
那是一個由多個家庭組成的超級群體,少說有上千匹斑馬。
它們在草原上緩慢地移動,黑白色的條紋在金色的草地上形成一道流動的風景線。
蘇嬌嬌趴在一處緩坡上,看著那群斑馬從面前經過。
她發現每匹斑馬的條紋都是不一樣的,有的寬有的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在臀部形成特殊的圖案。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重樓。
「咪嗚咪嗚咪嗚~」
每匹斑馬的條紋都不一樣,沒有兩隻是完全相同的。
重樓低下頭,看著她。
「嗷。」
你也不一樣。
你是最特別的。
蘇嬌嬌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他的鬃毛里,喉嚨里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咪嗚」。
有一天傍晚,他們來到了一處從未踏足過的高地。
這裡的地勢比周圍高出許多,站在最高處,可以俯瞰整片草原。
蘇嬌嬌站在那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
就在她以為這就是今天最美的景色時,她看到了一張繡滿紫、白、藍碎花的綠絨毯,一直鋪到落日盡頭。
那些花在夕陽的餘暉中輕輕搖曳。
蘇嬌嬌的尾巴開始不自覺地搖晃起來。
他們就那樣趴著看花海,看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看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
蘇嬌嬌把下巴擱在重樓的前爪上,閉上眼睛。
「咪~」
重樓低下頭,在她腦門上輕輕舔了一下。
「咕嚕。」
我也是。
他們是在一個清晨看到人類村莊的。
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村子,坐落在一條河的北岸。
房屋是圓形的,用泥土和樹枝搭建,屋頂蓋著乾草。
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在晨風中飄散。
蘇嬌嬌站在遠處的山丘上,看著那個村莊。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了,也已經很久沒有「人類」這個概念了。
重樓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耳朵。
「唔?」
蘇嬌嬌回過神來,側過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頰。
「咪~」
沒什麼。
她收回視線,不再看那個方向。
那個世界,已經和她無關了。
蘇嬌嬌轉過身,用腦袋蹭了蹭重樓的下巴。
「咪嗚~」
走吧。
重樓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然後轉身,帶著她走下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