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鋪滿了整片海面。
沒有風,沒有浪,海水像一面鏡子,把天上的每一顆星都復刻在了自己的懷裡。
蘇嬌嬌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側的重樓。
她的鼻腔深處開始振動。
從他們初遇的那片海域講到那顆像小月亮一樣的珍珠。
她用上了所有她知道的頻率,用上了每一個音節、每一次轉折,把那些他們共同經歷過的畫面,把那些她記憶深處的碎片全部織進一道又一道的聲波里。
她說的是他,是她,是他們。
蘇嬌嬌的鼻腔又振了一下,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噗」。
然後她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其實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用汐教給她的調度信號時,就已經悄悄種下了種子。
蘇嬌嬌用尾鰭指向那道藏寶石縫,發出一組清晰而鄭重的哨聲。
「所有的藏寶地,串在一起。」
她的額隆對準重樓,發出一聲上揚的、充滿期待的「嚶」。
我們把這些地方全部連起來,變成一條只屬於我們的航線,你想不想?
重樓整頭鯨靜了一瞬。
蘇嬌嬌往前遊了半米,把額隆貼在他的額隆上,然後將那幅已經在腦海中描繪了無數遍的圖景,一點一點地傳遞給他。
起點是他們初遇的那片海域。
然後延伸到汐和崖教導他們捕獵的礁石區。
再向東南,經過他們避過風暴的那道深海峽谷的入口。
繼續向南,穿過螢光森林所在的盆地。
再往東,經過灰鯨遷徙季聚會的海灣。
然後向西,抵達北極圈邊緣那片他們一起看過極光的浮冰海域。
接下來往南,穿過珊瑚海,他們正式結為伴侶的地方。
每一個他藏過寶貝的石縫,全部串在這條線上。
這些點組成了一條蜿蜒的、跨越數千海里的路線。
而這條路線的形狀,是一個閉合的環。
一個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環形巡遊路線。
重樓沒有說話,但蘇嬌嬌感覺到他的尾鰭開始動了。
然後他的鼻腔開始振動。
那聲音從極低處升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亮。
他繞著她開始轉圈,尾鰭大幅度擺動。
「嚶!嚶嚶!嚶嚶嚶嚶嚶——!」
他轉完圈把自己的額隆重地抵在蘇嬌嬌的額隆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唔嚶——」。
我的每個藏寶地,你全都記得啊。
蘇嬌嬌的鼻腔輕輕振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笑的「噗」。
當然記得。
他每次偷偷摸摸往石縫裡塞東西、出來之後還要擺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姿態,她都看在眼裡。
那些他用十幾年時間、一件一件收集起來的心意,雖然帶不走,但她全部都記得。
重樓從她額隆上退開,歪了歪腦袋,發出一聲短促的詢問聲。
那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興奮和期待。
什麼時候出發?
蘇嬌嬌的尾鰭在身後大幅度擺了一下。
「嚶。」
現在。
兩條黑白相間的身影在月光中朝新路線的第一站游去。
......
數月後。
蘇嬌嬌和重樓抵達了那片熟悉的海域,每一片暗礁、每一叢海藻都還保持著記憶中的模樣。
當年上課的礁石平台還在,那些被海藻葉子糊了滿臉還傻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蘇嬌嬌正回憶著,一扭頭,發現重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游出去了。
他正對著海藻叢,尾鰭一撩,一大團海藻葉子被水波推得晃晃悠悠地漂起來。
蘇嬌嬌沒忍住,鼻腔里衝出一聲帶著鼻音的「噗」。
這一聲笑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重樓的尾鰭在身後大幅度地擺了一下,蘇嬌嬌一被水流偏了方向就眯起眼睛,尾鰭不輕不重地撥回去一大片水花,重樓被她回潑的海藻末將糊了半邊臉,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鬧夠了,他抖掉臉上的碎末,忽然轉過身,朝更深一些的水域游去。
蘇嬌嬌跟上去。
魷魚還住在同一片礁石群里。
十幾年過去了,魷魚的種群換了一代又一代,但它們仍然選擇這片地形複雜的水域作為棲息地。
重樓壓低身體,悄無聲息地繞到魷魚群後方。
蘇嬌嬌默契地切入了驅趕位。
魷魚群在他們默契的配合下被逼進了死角。
蘇嬌嬌截住最大的那條,重樓在側翼封死了它的退路。
然後他把那條最肥的魷魚推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發出期待的一聲「嚶」。
蘇嬌嬌低下頭,用額隆碰了碰他的額隆,然後撕下一塊,把剩下的大半推回他面前。
重樓的尾鰭在身後擺了擺,沒有推辭,靠在她身邊一起分食。
正當他們吃得正歡時,重樓忽然停下了咀嚼。
他微微偏過頭,額隆朝向礁石群外緣的方向。
蘇嬌嬌也在同一瞬間感知到了,一道微弱的聲波從遠處傳來,是幼鯨的叫聲。
不是求救,不是呼喚,是那種幼崽在漫無目的地練習,短的、上揚的、還不太能控制音量的高頻顫音。
緊接著更多聲音浮了出來。
有大鯨低頻沉穩的導航哨,有半大幼崽們嬉鬧時發出的無憂無慮的啾啾聲。
是一整個過客鯨家族。
重樓遠遠地望著那群過客鯨的隊形,望著那頭領頭雌鯨耐心地糾正幼崽的游姿,望著幾頭半大幼崽在隊伍外圍追逐嬉戲,忽然不出聲了。
他整頭鯨都變得很安靜,尾巴尖也不擺了。
過了很久,他對著那片空曠的水域,發出了一聲「嗚——咿——」。
那聲音從低處開始,緩緩往上爬,爬到最高點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消散在海水裡。
等了很久,沒有回應。
蘇嬌嬌沉默地游到他身側,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把身體靠過去。
重樓低下頭,緩緩轉過身,把自己那顆大腦袋拱進了她的胸鰭下面。
他不再像平時那樣拱進去就蹭來蹭去、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唔嚶唔嚶」,他只是安靜地把腦袋埋在那裡。
蘇嬌嬌低下頭,看著自己胸鰭下這顆大腦袋,她只是緩緩收攏胸鰭,把他那顆大腦袋穩穩地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