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她前爪往前撐開,脊背弓起,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舌面卷出,耳朵向後貼平,眯著眼,整張虎臉皺成一團。
哈欠打完,她抖了抖身體,把睡亂的皮毛重新抖順。
洞口外,重樓聽見洞內動靜,那兩隻圓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蘇嬌嬌從洞內走出來,喉嚨里立刻發出一聲親昵的低吟。
「嗷嗯——」
早上好。
蘇嬌嬌站在洞口邊,抖了抖皮毛。
重樓也在同一瞬間站了起來。
蘇嬌嬌盯著他看了兩秒。
「呼——」
不要跟著我了。
低哼拉得短促清亮。
她側身繞開重樓,沿著下坡方向走了幾步。
鼻尖一抽一抽地在冷風裡分辨著氣味。
重樓站在原地,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她,等她走出四五步,才不緊不慢跟上去。
距離保持得很好。
十幾米到二十米之間。
蘇嬌嬌走到一棵老紅松旁,她低頭嗅了嗅附近的氣味,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截橫倒的枯木旁停下。
耳朵在風中轉了個方向。
遠處林間傳來窸窣聲,一陣細碎的響動後,三隻狍子的身影從灌木縫隙間露了出來。
領頭的是只成年雌狍,耳朵轉動頻繁,每走幾步就停下掃視四周。
蘇嬌嬌金色瞳孔立刻鎖定了那個方向。
狍子群還沒發現她。
三隻狍子正沿著緩坡往松林邊緣移動,姿態放鬆。
蘇嬌嬌身體伏低,肩胛骨開始緩慢地推起皮毛,肌肉從放鬆狀態一點點拉緊。
重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
她借著老紅松的陰影和幾叢矮灌木,從上遊方向滑向下風口。
蘇嬌嬌的每一步都踩在積雪壓實的地方,爪墊陷下去又拔出來,幾乎沒有聲響。
狍子群還在往前移動。
那隻雌狍警覺性很高,每走三四步就會抬頭。
蘇嬌嬌在一叢灌木後,身體完全壓平。
她看準了那隻雌狍的方向,但它前面有一截露出的岩面,周圍沒有遮擋。
她等了一下。
狍子群里其中一隻忽然停下來,低頭啃了兩口草根,又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帶動整群狍子微微調整了行進路線,雌狍跟著調整了位置。
機會。
蘇嬌嬌的耳朵向後壓平,後肢肌肉收緊。
為首的雌狍猛地抬起頭,前蹄刨地,發出一聲短促警報,整群狍子同時轉向,準備朝密林方向衝去。
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嚓」。
枯枝斷裂的聲音就來源於它們最想逃往的那個方向。
狍子群猛地剎住。
它們本來要往密林里沖,那一聲響讓它們本能地偏轉方向,朝蘇嬌嬌藏身這一側跑了過來。
蘇嬌嬌在灌木後看得清清楚楚。
重樓站在十幾米外,一隻前爪剛剛落地。
他收爪的動作很輕,像是踩斷那根枝只是順路走過時「不小心」碰到的。
那一下不早不晚。
蘇嬌嬌喉嚨里壓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她沒有浪費時間,金色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直線,前爪在空中展開,爪尖從鞘中彈出扣住了雌狍的肩胛。
犬齒咬進喉頸交界處的軟肉時,牙齒和骨頭之間只發出一聲沉悶的「咔」。
狍子的後腿蹬了幾下,雪被刨出一個坑,然後不動了。
揚起的雪又緩緩沉降。
蘇嬌嬌才鬆開嘴,她抬頭,重樓還站在遠處那截斷枝旁。
他沒有走近,一雙眼睛直直看著她。
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剛才她贏下那場獵殺的地方。
蘇嬌嬌和他隔著一段雪地對視。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嚕,那股熟悉感又來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誰在她贏的時候,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就那麼看著。
她甩了甩頭。
蘇嬌嬌轉身走向獵物。
她低頭按住狍子肋側,用前爪把它翻過來,傷口乾淨,沒有多餘的血污。
她撕下一塊靠近肋骨的肉。
蘇嬌嬌叼起那塊肉,走到離自己幾步遠的位置,放到到乾淨的雪面上。
然後她抬頭,看向遠處那道身影。
「呼——」
短促的一聲。
這是我獵的,分你了。
重樓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他的尾巴動了動,先是垂著,然後慢慢卷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才邁開步子,踩著雪走近。
他叼起那塊肉,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嚕聲。
蘇嬌嬌看著他吃那塊肉,轉了轉耳朵。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獵物旁,用前爪按住狍子,低頭開始進食。
風從山坡上方吹下來,把血腥味往遠處帶。
松枝上的積雪被風搖落,簌簌幾聲。
......
山腳營地里,攝製組帳篷已經炸了。
陳教授盯著屏幕,「重樓只在狍子轉向時踩了一根樹枝,改變了獵物的逃跑方向。」
老王瞪大眼睛:「這不就是輔助嗎?」
陳教授低頭記錄,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划過:「重樓存在輔助驅趕行為,未干預擊殺。更值得注意的是——」
「嬌嬌主動分食了。」
重樓叼著那塊肉,吃得很慢。
明明只是一小塊狍子肋邊肉,換成平時,他兩口就能吞下去。
可這一次,他連咀嚼的動作都放輕了些。
蘇嬌嬌吃得專注,吃到一半,她抬起頭,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重樓。
重樓剛好把最後一點肉咽下去,吃完蘇嬌嬌分給他的肉,他整隻虎像被順了毛似的,尾巴從身後慢慢抬起來。
先是很克制地擺了一下。
再擺一下。
然後幅度越來越大,厚重尾巴在雪地里左右掃開,硬生生把身後的積雪掃出一圈一圈淺痕。
他試探著往前靠近了半步。
那雙金色眼睛看著蘇嬌嬌,耳朵朝前外撇,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
「嗷嗯。」
能不能再近一點?
蘇嬌嬌啃骨頭的動作一頓,她抬眼看他,金色的瞳孔里映出那隻大老虎的模樣,掃來掃去的尾巴,放平的耳朵,微微歪著的腦袋,還有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
她的鬍鬚動了動,鼻子裡噴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沒趕他。
但也沒點頭。
她只是低下頭繼續嚼肉,嚼得格外用力,把脆骨咬得嘎嘣響。
重樓卻從她那聲氣音里,讀出了答案。
他的尾巴掃得更歡了,然後他又往前挪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盤成一個巨大的虎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