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溫泉谷,重樓就成了蘇嬌嬌甩不掉的一條尾巴。
他跟在她屁股後頭,半步都不肯落下。
蘇嬌嬌去溪邊喝水,重樓偏要擠進她和溪岸那道窄縫裡,肩胛把她往外頂了半步。
蘇嬌嬌低頭卷水,他也低頭卷水。
重樓喝完忽然一掌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珠不偏不倚全砸在她鼻樑上。
蘇嬌嬌抬起頭,水珠順著鬍鬚往下滴。
她的耳朵往後一撇,前爪猛地一抄,一道水牆兜頭澆過去,把重樓整張臉澆了個透。
趁他眨眼的工夫,她已經撲上去,兩隻前爪按住他肩膀,把那顆大腦袋按進了淺灘里。
重樓也不掙扎,他順勢往旁邊一歪,四腳朝天翻了個肚皮,尾巴啪嗒啪嗒地拍。
示意自己認輸,認得特別快的那種。
蘇嬌嬌鬆開爪子。
重樓立刻湊過來,張嘴輕輕叼住她耳尖那撮短毛,又用額頭從她耳根一路蹭到下巴。
兩隻濕淋的大老虎並肩抖了抖毛,水珠甩了一地。
抖完毛,蘇嬌嬌抬起前爪舔了舔爪縫。
重樓也抬起前爪,舔了兩下又放下,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根。
蘇嬌嬌的尾巴輕輕抽了一下他的前腿外側,轉身朝岩洞方向走去。
重樓跟上,尾巴在身後慢慢晃著。
......
接下來幾天,重樓變得有點不對勁。
蘇嬌嬌睡醒一睜眼,發現他不在窩邊。
她豎起耳朵,循著氣味往北面走,發現重樓時,他正壓低身子,金色瞳孔鎖著前方。
一隻壯年遠東豹立在十幾步外,毛色金亮,身上的銅錢斑一團一團。
它誤闖進了領地,現在聞到了氣味,正壓低身子,耳朵往後貼,是退縮的架勢。
重樓沒給它退的機會。
他彈射出去,金色身影壓著地面貼了過去。
那豹子調頭就竄,鑽進左側的灌木。
重樓卻沒追那條路,他蹬上一塊斜岩,借著岩面,龐大的身軀橫跨出十幾米,正落在豹子逃路的前頭。
蘇嬌嬌在坡上看得清楚。
重樓的爪子沒出,只用肉墊帶著半收的爪尖,在豹子肩上抹了三道淺痕,隨即一掌把它拍飛,撞在一棵樹幹上。
豹子滾下來,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山那頭。
重樓沒再追。
他轉過身,朝蘇嬌嬌走來,肩背的毛還炸著,喉嚨里那點殺氣沒散乾淨。
蘇嬌嬌:……
就一隻迷路的豹子,至於嗎?
但走到她跟前,對上她那雙金瞳的一瞬,整隻虎都軟了下來。
他低下頭,用額頭一下一下地蹭她的臉頰,從耳根蹭到下巴,像是要把那股戾氣全蹭乾淨。
蹭著,喉嚨里冒出滿足的咕嚕。
......
接下來那幾天,重樓像著了魔。
他繞著領地邊界轉了一圈又一圈,一棵紅松能噴上三道標記,噴完還要深深抓出爪痕,後刨地刨得泥土翻飛。
整片領地的氣味濃得像織了一張網。
方圓十里的動物們坐不住了,集體搬了家。
那隻總被戲弄的紫貂連夜往北遷了窩,狐狸棄了住了兩年的洞,帶崽的狍子拖家帶口逃離了這片區域。
整片林子,就剩兩隻大老虎和一堆實在沒地方跑的小動物。
......
山腳營地里,陳教授盯著監視器上密麻的標記點,半天沒說話。
老王湊過來:「咋了?」
陳教授指著屏幕上那一圈密麻麻的標記點:「重樓把保護圈擴大了三倍。」
老王眯眼看了看:「好傢夥,這是建了個緩衝區?」
陳教授的筆在本子上敲了敲,「重樓主動把防線往外推這麼遠,這在野生記錄里幾乎沒有。」
老王往椅背上一靠,嘖了一聲:「人家豹子就路過一下,被他拍飛十幾米,換我我也搬家,誰願意跟這麼個傢伙做鄰居。」
......
蘇嬌嬌趴在洞口,看重樓在領地里忙活。
日頭偏西了,他還在刨地。
那顆毛茸的大腦袋低著,專注得很,臉上沾了好幾塊泥點,連臉毛都被樹幹蹭歪了。
她看著看著,心口那塊地方暖烘地漲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
蘇嬌嬌站起來,邁開步子朝重樓走去。
重樓聽見動靜,回過頭。
他這會兒渾身是泥點,臉上的毛被樹幹蹭得東倒西歪,一撮翹著,一撮壓著,狼狽得很。
他咧了咧嘴,朝她叫了一聲。
「嗷嗯。」
蘇嬌嬌沒出聲。
她走到他面前趴下,伸出舌頭,從他臉頰那撮歪毛舔正,又把他臉上翹起的毛舔順,下巴上沾的泥點捲走,還繞到耳後將那片柔軟的絨毛用舌尖一點點理好。
重樓整隻虎都放鬆了下來,他閉著眼,喉嚨里的咕嚕聲沒停過,四隻爪子還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踩。
他的尾巴本來只是慢悠悠地擺,被舔到耳後時,那尾巴忽然轉起了圈,越轉越快,活像一根插歪了的螺旋槳。
蘇嬌嬌梳到一半,故意停了下來。
她退後半步,歪頭看他。
重樓睜開眼,發現她不舔了,立刻湊上來,把腦袋往她下巴底下拱,喉嚨里擠出一串軟糯的哼唧。
「嗷嗯——」
那意思清清楚楚:還要。
蘇嬌嬌歪頭看他,她的耳朵朝前撇著,眼角眯成一條縫,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晃了晃。
重樓又拱了拱腦袋,把臉往她下巴底下送,尾巴畫圈畫得更歡。
「嗷嗯,嗯——」
還要還要。
蘇嬌嬌看著這隻方才還在外頭大殺四方、把遠東豹拍飛撞樹的凶虎,此刻軟成一攤,對著她討梳毛。
她從鼻子裡輕輕噴出一口氣。
然後她重新湊過去,低頭繼續替他舔順臉毛。
重樓立刻滿足地把腦袋擱在她肩上。
蘇嬌嬌的尾巴輕輕晃了兩下,晃完尾尖搭在了他的尾巴上。
重樓的咕嚕聲瞬間拔高了一個調。
暮色漫上來的時候,兩隻虎並排趴著,一隻把臉往另一隻頸窩裡埋,另一隻用尾巴把它整個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