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嬌嬌從他肩側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緊盯著西南方起伏的雪丘。
最後一點日光正貼著地平線,遠處幾道淺色影子緩慢出現了。
七八隻皮爾里馴鹿,體型比她馴鹿小得多,毛色淺,幾乎要融進凍原。
蘇嬌嬌低低「嗷」了一聲。
重樓盯著她,金瞳里的不贊同幾乎要凝成冰。
他的鼻尖湊過來,碰了碰她耳後被風吹亂的毛,隨後又用吻部把她往下風處推了一下。
只能那裡,不能貼近鹿角。
蘇嬌嬌被他推得耳朵一抖,反爪拍在他下巴上。
知道。
重樓這才從她身前撤開,身體卻始終壓在外側,替她擋住上風口的味道。
兩隻白狼沒有急著撲下去,而是沿著雪脊慢慢跟上鹿群。
極夜一來,獵物線一變,下一頓不知道要等多久。
蘇嬌嬌貼著低坡下風位小跑,重樓則在更外圈繞行,兩隻白狼一遠一近綴在鹿群後方。
......
遠處監控車裡,小江整個人幾乎貼到屏幕前,筆尖飛快在路線圖上標了兩條弧線。
「雌狼卡下風,雄狼卡側翼。」
老馮,眼睛沒離開慢慢合攏的包圍線。「他們跟了太久,再追下去,不划算了。」
小江把畫面放大,屏幕里蘇嬌嬌始終沒有提速,只在鹿群停頓時往前壓一步,在鹿群加快時又放慢。
老馮看著那隻漂亮雌狼的行為,嘴裡嘶了一聲,「這膽子不比重樓小啊!」
鹿群終於發現不對。
最前方的成年母鹿抬起頭,鼻孔噴出白霧,角尖對向側翼。
重樓從雪丘後露出半身,低低拖出一聲狼嘯。
鹿群往南側坡地加速。
蘇嬌嬌沒有跟著直追,她繞向更低的凹地,鹿蹄踩碎薄雪,發出急促的悶響。
裡面一隻亞成體速度慢了半拍,後腿外側大致是有舊傷,跑動時每隔幾步就會偏一下。
蘇嬌嬌眼睛亮了。
重樓也發現了,他開始往鹿群右側壓去,逼著那隻亞成體不得不往蘇嬌嬌所在的低坡靠近。
那頭受傷馴鹿顯然不願被切出去,它猛地反向衝刺,低低擺下角尖,試圖從低坡旁邊硬闖過去。
重樓喉嚨里壓出一聲急促的低吼。
退!
蘇嬌嬌卻已經貼著雪面橫滑出去。她的身體幾乎擦著雪層,尾巴壓平,在角尖掃過前半息錯開位置,一口咬住馴鹿後腿外側舊傷。
然後借著馴鹿前沖的力道往下一墜,隨即鬆口跳向側面。
馴鹿後腿一軟,龐大的身體往前栽了半步。
重樓從側後方撲上,避開橫掃的角枝,犬齒扣住頸後厚毛下方,前爪死死壓住馴鹿肩背。
馴鹿掙扎著想站起來,四蹄刨得雪花亂飛,蘇嬌嬌從另一側撲上去,咬住後腿,身體往後墜,把它最後一點支撐拖斷。
砰。
馴鹿倒進厚雪裡。
重樓迅速換位,避開亂蹬的前蹄,咬住要害。
咔。
掙扎停了。
蘇嬌嬌鬆開嘴,嘴邊全是熱血,還沒來得及喘兩口氣,重樓已經丟下剛到手的獵物,轉頭衝到她面前。
鼻尖從她耳後聞到肩側,又往她前腿和胸口拱,急得喉嚨里全是碎碎的嗚咽。
蘇嬌嬌抬爪拍在他鼻樑上。
「嗷。」
沒被戳到。
重樓盯著她嘴邊那點血,低頭舔過她吻部邊緣,把血跡捲走,又黏糊糊地哼了一聲,鼻尖還要往她頸側鑽。
蘇嬌嬌一爪壓住他前臉。
「嗚。」
肉還熱。
重樓這才戀戀不捨地轉回獵物旁,可尾巴仍舊貼著她後腿外側,像怕她一眨眼又去撞鹿。
......
監控車裡,老馮把剛才的畫面倒回慢放。
屏幕上,蘇嬌嬌橫滑咬舊傷,重樓側撲壓肩,兩個動作銜接得幾乎沒有空隙。
老馮手指停在暫停鍵上,「他們像已經配合過很多年。雌狼負責製造失衡,雄狼負責終結,比大多數完整狼群還順。」
他看著畫面里重樓圍著蘇嬌嬌檢查,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就是這雄狼結束戰鬥後,第一目標不是肉,是對象。」
小江筆尖頓了頓,記錄板上差點劃歪一筆。
另一邊,蘇嬌嬌已經咬開馴鹿腹部。
熱氣裹著血腥味湧出來,她先吃最熱的內臟和脂肪,重樓把最嫩的一塊往她面前推,自己低頭咬開另一側。
暴食不是享受,是儲備。
每一口脂肪都能在極夜的黑天裡多撐一段路,蘇嬌嬌吃得很快,胃腹不斷發沉。
她停下喘氣時,鼻尖忽然捕捉到鹿群遠去的殘味。
偏南,比原生記憶里更靠南。
蘇嬌嬌抬頭看向風雪盡頭,耳朵扣住。
獵物線正在提前變動,或者這一片凍原的食物已經被寒流往南壓走了。
重樓注意到她的動作,抬頭嗅了嗅,金瞳也冷下來。
他站在馴鹿屍體旁,鼻尖朝南邊嗅了兩下,又轉向北方,金瞳里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蘇嬌嬌咽下嘴裡最後一口肉,胃腹沉甸甸的。
肉還剩不少。
她低頭咬住一塊肉就往外撕,馴鹿皮厚,冷風一吹表層已經開始發緊。
重樓立刻湊過來想接手。
蘇嬌嬌抬爪抵住他吻部。
「嗷。」
我自己來。
重樓只能繞到另一側,咬住更大的一塊肩背肉,撕拉一聲。
蘇嬌嬌:「……」
好,很會顯擺。
她叼著自己撕下來的肉塊往外拖,剛往前走兩步,身後忽然響起撲棱聲。
幾隻渡鴉從低坡後飛起,盤旋著往下壓。
重樓嘴裡叼著大肉,發出一聲悶吼,渡鴉們卻不怕,繞著馴鹿殘骸一圈圈降低高度,盯准他們沒帶走的部分。
蘇嬌嬌沒有回頭搶,她把肉塊往峽谷方向拖,重樓叼著比她那塊大一倍的肩背肉走在外側,步子卻刻意放慢。
走出幾十米後,身後傳來渡鴉落地的聲響。
咔、咔。
重樓腳步一停,尾巴繃得筆直,顯然想回去把那幾隻鳥一起攆飛。
蘇嬌嬌把肉放下,轉頭叼住他頸側厚毛往前拽。
「嗚嗷。」
走。
重樓滿嘴肉味,眼睛還盯著後方,喉嚨里滾出不爽的聲音。
蘇嬌嬌又咬緊一點。
再耽擱,暴風雪來了,誰都別想回洞。
重樓終於轉身,叼起肉跟上。
他走了兩步,像還不甘心,回頭沖雪坡後低低一吼。
兩隻渡鴉被嚇得撲翅飛起,在半空罵罵咧咧繞圈。
一隻北極狐趁機從另一側竄出來,咬住一小截碎肉就跑,跑到半路還被絆了一下,整隻狐帶著肉滾成一個雪球。
蘇嬌嬌差點被它滾歪的樣子逗得鬆口。
重樓卻更氣了,尾巴重重掃了一下雪。
遠處監控車裡,老馮盯著屏幕上那隻滾走的狐狸來。
「這狐狸是專門來氣重樓的吧?」
小江把鏡頭切回兩隻白狼的路線,記錄板上已經畫出北方雲層推進線。
監視器里,原本冷藍色的雪原變成灰白,遠處岩脊邊緣模糊成一條暗線。
老馮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頂。
「留遠程機位,車往後撤。」
小江點頭。
......
原本從側後方來的風,忽然從北面直壓下來,卷著冰粒砸在蘇嬌嬌臉上。
眼睛被打得眯起,爪下雪面也不再穩,細雪快速填平他們剛留下的腳印。
重樓蹭她,嗚聲又急又黏。
「嗚。」
風要來了。